黑色桑塔纳刚窜出南环路不到两百米。
晏峥右脚猛踩刹车。
轮胎在干硬的柏油路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刺耳的摩擦声惊飞了路边电线杆上的麻雀。
车还没停稳，晏峥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大步跨上马路牙子。
供销社门口挂着个红色的拨盘公用电话。
晏峥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啪”地拍在玻璃柜台上。
守店的老汉吓了一跳，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晏峥抓起塑料话筒，手指飞快拨动转盘。
江州重机厂厂办的号码，他前世倒背如流。
电话响了五声。
一个懒洋洋的女声接起。
晏峥报了找赵德柱。
听筒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接着，一个拿腔拿调的男声传了过来。
“喂。我赵德柱。哪位？”
背景音里，还有磕瓜子的脆响。
晏峥喉结滚了一下。
“晏峥。苏云锦丈夫。”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紧接着，“呸”的一声，像是吐出了一块瓜子皮。
“我当是谁。晏老三啊。”
赵德柱嗓门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还有脸往厂里打电话？你那个丧门星老婆呢？躲在特区不敢回来了？”
晏峥握着话筒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塑料手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破产清算的大字报，是你贴的。”
晏峥声音很低，没有一丝火气。
“把三角债的黑锅扣在她头上。赵副厂长，这手祸水东引，玩得挺顺。”
赵德柱被戳穿，不仅没慌，反而冷笑出声。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她苏云锦自己立了军令状去拉投资。”
“现在钱没拉来，差旅费花个精光。厂里几千号人等着买米下锅。”
赵德柱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砸吧砸吧嘴。
“我不追究她，工人们能答应？市局能给救济款？”
“她就是个卷款潜逃的罪人！”
晏峥咬紧了后槽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硬疙瘩。
口腔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晏老三，你回去告诉苏云锦。”
赵德柱在电话那头拍了拍桌子。
“三天内不滚回来交接手续，我直接让保卫科去市局报案。让她下半辈子在牢里画她那破图纸去吧！”
“咔。”
晏峥没等他说完，直接按断了电话插簧。
红色的塑料插簧被按出一条裂缝。
他把话筒扔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供销社老汉看着那条裂缝，张了张嘴，愣是没敢要赔偿。
晏峥坐回桑塔纳，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像头黑豹，直奔红星大街的云峥绝味。
店里正忙。
排队的队伍甩到了街角。
晏峥推开车门，大步流星闯进前厅。
“大刘！”晏峥吼了一声。
嗓门压过了店里的嘈杂。
后厨帘子掀开，大刘戴着沾满红油的围裙跑出来。
“把围裙脱了。去后院把老四他们几个卸货的全叫上。”
晏峥目光扫过后厨。
“挑五个手脚麻利的。”
大刘一愣。
他跟着晏峥这段时间，从没见过老板这副要吃人的架势。
但他没多问。
大刘扯下围裙扔在案板上，转身就往后院跑。
晏峥走进账房。
拉开铁皮文件柜最下面一层。
里面放着个黑色的密码皮箱。
他转动滚轮，“啪”地打开。
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还绑着银行的白纸条。
这是他今天刚去宋建明那里批下来的五十万贷款，加上店里的流动资金。
足足六十多万现金。
在九二年，这笔钱堆在一起，比人命还重。
晏峥把密码箱锁死，提在手里。
沉甸甸的重量压着胳膊。
晏峥提着箱子走出店门。
大刘带着五个精壮汉子已经等在路边。
老四手里还拎着一根半米长的生锈钢管。
“管子扔了。”
晏峥扫了一眼。
“咱们是去谈买卖，不是去打群架。”
老四缩了下脖子，把钢管扔进墙角的垃圾箱。
“大刘上我的车。剩下的坐后面的送货面包车。”
桑塔纳打头，一辆灰色的微型面包车紧跟其后。
两辆车直奔江州重机厂。
车厢里开着冷气。
大刘坐在副驾驶，却出了一脑门白毛汗。
他看着晏峥冷硬的侧脸。
晏峥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一根大前门。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弹。
掉在笔挺的西装裤上，烧出一个黑点。
江州重机厂在西郊。
曾经是全市最大的国营机械厂，占地几百亩。
现在，像一头濒死的巨兽，趴在烈日底下。
桑塔纳在距离厂门五十米的地方踩下刹车。
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煤渣。
晏峥没下车。
他摇下车窗，隔着挡风玻璃往前看。
重机厂的大铁门锈迹斑斑。
门头上那颗红五星掉了一半的红漆，灰败不堪。
保卫科的几个门卫缩在铁栅栏后面，用粗铁链把大门死死锁住。
门外。
黑压压地挤着大几百号人。
全是穿着蓝色粗布工装的工人。
烈日暴晒，人群里散发着浓烈的汗酸味和暴躁的戾气。
一条白布横幅拉在人群最前面。
上面用黑墨水写着几个大字：“严惩苏云锦！还我血汗钱！”
字迹扭曲，墨汁往下淌。
几个领头的男人手里举着生锈的扳手，正砸在铁门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声。
“开门！让赵德柱滚出来！”
“把苏云锦那个丧门星抓去枪毙！”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沸反盈天。
晏峥坐在驾驶座上。
听着那些恶毒的咒骂，看着那条刺眼的白布横幅。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火星烫在食指上，他连眉头都没皱。
看着重机厂破败的大门和聚集在门口讨要工资的愤怒工人们。
晏峥知道这群喝兵血的蛀虫好日子到头了。
他要玩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