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脸差点贴在A3纸上。
手背上的老年斑微微发颤。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半截烟灰掉在裤裆上也没察觉。
旁边的刘师傅把脑袋凑过去。
看了一眼轴测图右下角的公差标注。
“老赵，这精度……”刘师傅倒吸了一口凉气。
“微米级的。江州除了军工厂那几台进口数控机床，谁敢接这活？”
四个老头齐刷刷抬头。
看晏峥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那点倚老卖老的傲气，被这三十多张图纸砸得连渣都不剩。
晏峥拉过一张塑料凳，跨坐上去。
“机床我搞来了。就在隔壁车间。”
他指了指厂房深处。
大刘昨天连夜从破产的农机厂租了三台老式车床和一台铣床。
“没有数控。全靠各位师傅的手感。”
晏峥看着他们。
“一天五十。包吃包烟。能拿下来吗？”
加钱了。
老赵一把摘下缠着黑胶布的老花镜，拍在桌面上。
“干！”
他嗓音粗嘎。
“干了一辈子铁疙瘩，临了能碰上这图纸，死也值了！”
厂房里的灯彻夜亮着。
三台老式车床通了电，皮带飞转。
发出震耳欲聋的嗡嗡声。
车刀切削在圆钢棒上，铁屑像卷毛一样飞弹出来，冒着蓝烟。
氧气瓶推了进来。
电焊枪喷出刺眼的白光，火星子瀑布一样砸在水泥地上。
那台长满铁锈的苏联食品压缩机残骸，被大卸八块。
老技工们按照晏峥的图纸，一点点给它换血。
晏峥一步没离开厂房。
他困了就在纸箱子上和衣躺一会儿。
饿了就让大刘去外面买肉包子。
大葱就着包子，几口咽下去，又端着大茶缸去盯机床。
五天。
一百二十个小时。
前期拼装出乎意料的顺利。
厚重的铸铁底座被重新打磨，喷了一层银灰色的防锈漆。
铜管顺着机身蜿蜒，连着新买的两个大功率真空泵。
上面是个透明的有机玻璃盖子。
里面焊着两根包着高温胶布的热熔封口条。
一台模样粗犷、透着重工业暴力美学的真空塑封机，稳稳扎在厂房正中间。
第六天上午。
厂房里停了机器轰鸣声。
四个老头满脸油黑，蓝大褂上全是焊渣烧出的焦洞。
他们围在机器旁，眼巴巴看着晏峥。
晏峥手里捏着个透明塑料袋。
这是他托人去塑料二厂定做的加厚尼龙袋。
袋子里装着两块切好的红亮卤猪肚，带着点浓稠的汤汁。
晏峥把袋子平铺在机器真空室的硅胶垫上。
袋口压在热熔条底下。
“通电。”晏峥喊了一声。
大刘跑去墙角，一把推上黑色电闸闸刀。
“嗡——”
两台真空泵同时启动。
声音低沉有力，像野兽在嗓子眼里打呼噜。
晏峥双手握住有机玻璃盖的把手。
用力往下压。
盖子合上的瞬间。
机身侧面的气压表指针猛地往上窜。
机器内部发出“呲呲”的抽气声。
透过透明盖子，塑料袋里的空气被迅速抽干。
透明薄膜死死贴合在猪肚的表面，勒出了肉的纹理。
红油被挤压在角落里。
“抽完了！封口！”
老赵在旁边盯着表，大喊一声。
晏峥按下旁边的红色按钮。
气动阀门“咔哒”一声弹开。
热熔条底下用来压紧袋口的气缸猛地顶了上来。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
像是一只装满水的气球被一脚踩爆。
有机玻璃盖子上瞬间糊满了一层浑浊的红油和肉渣。
几滴滚烫的卤汁顺着缝隙溅出来。
打在晏峥的手背上。
烫出一个红印子。
晏峥没松手，拉开排气阀。
掀起盖子。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着大料味飘了出来。
真空室里。
那个塑料袋从中间炸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猪肚块滚落在角落。
袋口被热熔条烫得焦黑卷曲。
老赵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抓起一把沾着机油的破布，胡乱擦了一把手。
“气压阀没控制住！”
老头急得直拍大腿。
“压杆顶上来的力道太大，瞬间气压把袋子崩破了。”
“调压。”晏峥声音发沉。
几个老头拿起扳手和内六角，钻进机器底座。
围着那个黄铜切削出来的气动阀门一顿捣鼓。
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半小时后。
“再试！”老赵从机器底下爬出来，喘着粗气。
晏峥重新换了个塑料袋，装入猪肚。
放进真空室，压下盖子。
抽气。
封口。
“噗嗤——”
这次没有爆炸。
但盖子掀开，晏峥的心沉到了底。
袋子口确实封上了。
但里面根本没抽干。
一个鸡蛋大小的空气泡，明晃晃地鼓在猪肚旁边。
这种状态，放不到三天就会发酵鼓包。
“还是不行！”刘师傅急得直跺脚。
“抽气时间拉长了，气门回弹慢了半秒，漏气了！”
再调。
再试。
整整一天。
厂房的地上扔满了炸裂的塑料袋和没抽干的废品。
空气里的焦糊味刺得人流眼泪。
第十二次试运行。
“砰！”
又是一声爆响。
红油溅在老赵的老花镜片上。
老头一屁股瘫坐在满是铁屑的水泥地上。
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滚落。
他摘下眼镜，拿衣角擦着镜片，双手抖得像筛糠。
“晏老板，老头子没用。”
老赵嗓音劈了，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气压阀门里头的游丝和回气孔，要求太高了。”
“手工锉刀和老车床，车不出那个精度。”
刘师傅也靠在木箱子上，摸出一根烟点上。
“差一根头发丝的厚度，气门闭合就不严实。”
“这活儿，得用电脑算流体力学，还得用数控铣床精加工。”
刘师傅吐出一口烟。
“咱们这帮老骨头，吃不住这公差了。”
厂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真空泵断电后慢慢停下的嗡嗡余音。
晏峥站在机器前。
没有发火，也没有摔东西。
他太清楚问题出在哪了。
这是九十年代国内精密机械加工的绝对盲区。
他脑子里有图纸，有后世成熟的机械结构。
但在落后的加工工艺面前，图纸上的理论数据成了废纸。
手工打磨的零件，误差是微米级的。
这点误差放在拖拉机上没事，放在需要瞬间控制气压和温度的真空包装机上，就是致命的。
要想用粗糙的零件实现精密控制。
必须有人重新计算气压曲线。
设计一套连杆缓冲机构，用杠杆原理去抵消加工产生的公差。
晏峥抬起手。
手掌贴在冰冷的铸铁机箱上。
粗糙的油漆表面有些扎手。
他叹了口气。
叹息声在空荡的厂房里飘散。
手指在铁皮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回音。
脑子里。
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白色的台灯光。
一张清冷标致的脸。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短发利落。
手里捏着一把游标卡尺，眼睛死死盯着图纸，眼底全是算计和专注。
那是他在机械工程领域，见过最有天赋的女人。
是个能拿着一把旧算盘，在半小时内推演出一套复杂齿轮传动比的疯子。
是个能一眼看出图纸上毫米级缺陷的天才。
苏云锦。
如果她在这。
这堆被老技工们判定为死刑的破铜烂铁，她绝对能让它活过来。
她能用最简陋的条件，设计出最匪夷所思的机械补偿结构。
晏峥收回手。
摸向贴近胸口的内兜。
隔着衬衫，那封沾着泪痕的信硬邦邦地贴着心脏。
她在南方特区的招待所里。
被那些大腹便便的老板羞辱，喝着吐酸水的洋酒。
晏峥的后槽牙咬紧了。
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道冷硬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