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爷手腕使劲，就要把黑漆木门合上。
晏峥没躲，肩膀硬生生顶了上去。
木门夹住他半边身子，肩胛骨撞得生疼，骨头缝直发酸。
“张大爷，医院说神仙难救。您就看一眼。”
晏峥咬着后槽牙，硬是扛住了门板的力道。
张大爷翻了个白眼，手底下正要加力。
就在这时，大衣里的呦呦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又闷又短，像拉破的旧风箱。
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倒不上来。
小丫头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晏峥的衣襟，指甲刮出几道白痕。
张大爷按在门板上的手猛地停住。
他行医大半辈子，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急症。
提着煤油灯，他凑近晏峥怀里晃了晃。
黄光打在呦呦泛着青紫的小脸上。
老头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晏峥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砸在青石板上。
“放他娘的狗屁，西医懂个卵的固本培元。”
张大爷啐了一口。
手腕一松，黑漆木门往里拉开。
“进来。”
晏峥抱着女儿跨过高门槛。
屋里没生火，比外面还冷。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防风和炒决明子的苦味，还有点淡淡的陈化樟木香。
靠墙是一整排紫檀色的百子柜，铜拉环磨得锃亮。
“放平，解开领口。”张大爷把煤油灯搁在八仙桌上。
晏峥手忙脚乱地把军大衣铺开。
指头冻得发木，解呦呦领口扣子时，滑了两次才解开。
张大爷干枯的手指搭在呦呦细瘦的手腕上。
三根手指微微用力，闭上眼。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轻响。
片刻后，老头睁开眼，又翻开小丫头的眼皮看了眼。
“寒邪入里，肺气闭塞。这丫头胎里就带了弱症。”
老头转身走到百子柜前，拉开中间的一个小抽屉。
拿出一个油汪汪的灰布卷。
摊开，里面插着一长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闪着冷光。
“按住她手脚，别让她乱动。乱了穴位要命的。”
晏峥双手死死压住女儿的肩膀和小腿。
手心里全是冷汗。
张大爷拿火柴点着了旁边的酒精灯。
捏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火苗上燎了一下。
蓝色火苗一闪，针尖泛红。
“别怕，马上就好。”老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针尖稳稳扎进呦呦颈后的定喘穴。
捻转，提插。
手法快得出奇，晏峥连残影都没看清。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分别扎入肺俞、风门。
不到两分钟，呦呦身上扎了六根银针。
针尾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颤动。
晏峥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盯着女儿的脸。
奇迹出现了。
小丫头原本急促的喘息声慢慢拉长，喉咙里的呼噜声变小了。
她微张开小嘴，吐出一口浓浓的浊气。
脸上的青紫色像退潮一样往下退，换上了一层正常的潮红。
额头和鬓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很快打湿了头发。
晏峥紧绷的后背猛地塌了下来。
他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双手撑在膝盖上，控制不住地打摆子。
半小时后，张大爷把银针一根根拔出来。
用酒精棉擦净，插回灰布卷里。
“烧退了。但这病根深，得连扎半个月，再配上温补的汤药。”
晏峥站起身，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把带油污的钞票。
“大爷，诊费多少。”
老头摆摆手，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对嘴喝了一口茶。
“我不差你那仨瓜俩枣。今天也就是看这丫头可怜，换个大人我早撵出去了。”
晏峥把钱塞回兜里。
他的视线越过老头的肩膀，落在八仙桌后头的一个大竹笸箩上。
笸箩里摊着一层切好的化橘红，旁边还散着几颗八角和草果。
那种醇厚霸道的香味，就是从那儿飘出来的。
晏峥走过去，两根手指从笸箩里捏起一颗八角。
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大爷，您这草果炮制的手法，差了点火候。”
晏峥语气平淡，扔下一颗惊雷。
张大爷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他把紫砂壶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老头子我祖上三代御厨，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跟我谈火候？”
老头瞪圆了眼，山羊胡子直撅。
晏峥没恼，手指在八角的边缘搓了搓。
“您这八角，是用柴火慢焙的。为了保住香味，焙的时间短，对吧？”
老头没说话，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算是默认了。
“这就是毛病。”
晏峥把八角扔回笸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雪线草果性烈，八角带寒。您这药膳底子是为了温补脾胃调的。”
“柴火慢焙，八角里的挥发油没完全逼出来，寒性还在骨子里。”
“跟草果混在一起，香味确实浓。但病人吃了，胃里绝对泛酸。”
老头愣住了。
晏峥继续说：“真正的御膳手法，八角得先用上好的花雕酒浸泡一宿。”
“酒能去寒。”
“然后再下铁锅，用大火快炒出香。这叫酒爆。”
老头张大了嘴巴。
下巴上那撮山羊胡跟着哆嗦了两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浸酒快炒的法子，正是他太爷爷手札里记载的秘法。
可惜手札在动荡年月被烧了半卷，那几页刚好没了。
他摸索了几十年，换了几十种法子，药膳吃完总是泛酸。
今天居然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一口点破。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张大爷声音发颤，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晏峥。
晏峥靠在太师椅背上。
前世他花了几千万拍下那半卷《太医院膳方》，专门请了古文专家破译。
这种级别的配方，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我不仅知道这个。”
晏峥目光落在张大爷收起的针灸布包上。
“我还知道，您刚才用的定喘针法，少了一步。”
老头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晏峥的胳膊。
“少了一步？”
晏峥点头，指了指呦呦的后腰。
“定喘之后，必须配太乙神针灸法，灸命门和肾俞。”
“不然寒气只是被逼在体表，肺经没打通。一吹冷风肯定还会复发。”
张大爷彻底僵住了。
太乙神针。
这门针法早就在清末失传了。
他行医大半辈子，也就是在师父留下的古籍残本上见过这四个字。
晏峥四下看了看。
“有纸笔吗？”
老头如同大梦初醒，赶紧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
又递过一支秃头毛笔，双手都在发抖。
砚台里还有昨天没干透的残墨。
晏峥抓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
直接在八仙桌上铺开纸，笔走龙蛇。
他写得极快，没有半点停顿。
“命门二寸，火针入三分。肾俞斜刺，捻转九次……”
一行行蝇头小楷跃然纸上。
每一句口诀，都直击中医针灸的要害。
几分钟后，晏峥扔下毛笔。
老头一把抢过毛边纸。
双手捧着，眼珠子都快贴在纸面上了，嘴里念念有词。
越看，他脸上的皮肉抖得越厉害。
经络走向，下针深浅，火候配合。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这绝对是失传已久的真货。
张大爷捧着纸的手抖得像筛糠，老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往下淌。
“神了……真是神了，老祖宗的东西找回来了……”
晏峥走到床边。
把熟睡的呦呦重新裹进军大衣里，动作很轻。
“张大爷，我女儿的病，以后就拜托您了。”
老头连连点头，把那张毛边纸像供祖宗一样叠好。
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你放心！有这套针法，不出半个月，我保这丫头活蹦乱跳，哮喘断根！”
晏峥没急着走。
他转身，指了指桌上那个装满香料的大笸箩。
“大爷，我看您这药铺平时生意也清淡。”
“咱们做个交易。”
老头一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什么交易？”
晏峥直视老头的眼睛。
“以后您那条进这些顶级草药的渠道，算我一份。”
他语气平缓，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
“我按市价双倍给您结钱。”
“您出顶级香料，我做药膳卤味。”
“您手里这太医院的炮制配方，烂在柜子里太可惜了。得让江州人尝尝。”
老头看着晏峥那双沉得像深井一样的眼睛。
又摸了摸怀里那张价值连城的太乙神针图谱。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张失传秘谱的价值，买下他十个药铺都绰绰有余。
“行！”
老头一咬牙，转身走到里屋。
从柜子底下拽出两条厚实的麻袋，吃力地拖出来。
解开麻绳。
里面装满了炮制好的顶级大红袍花椒和雪线草果。
香味直冲屋顶。
“这五十斤算定金，你先拿去用。”
晏峥不仅为女儿找到了根治哮喘的大夫，还顺手拿下了张大爷手中那条独一无二的顶级药膳香料供应链。
卤味的品质即将迎来质的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