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脸上的肥肉死死僵住。
豆大的汗珠从他发际线渗出来，顺着油腻的脑门往下滚。
砸在翻领制服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盯着晏峥手里那个黑色的铁盒子，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嘶”声。
索贿五百块。
这在九二年，够判敲诈勒索，扒了这身皮进去蹲三年大牢。
吴德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直打晃。
晏峥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吴德制服的衣领。
手腕发力，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胖子往前拽了半米。
劣质化纤布料发出快要撕裂的呲啦声。
晏峥低着头，鼻尖快贴上吴德的脸。
那股生蒜混着旱烟的臭气很冲。
晏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吴队长，这东西交到局长办公桌上，你猜你的铁饭碗还能端几天？”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语气平淡，却像钝刀子割肉。
吴德嘴唇哆嗦着，想伸手去抢那个录音机。
晏峥右手一缩，直接把机器揣回了军大衣的深兜里。
“明早八点，我带着材料去你办公室。”
晏峥松开手，顺势在吴德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像在拍打一件脏衣服。
“不想去号子里啃窝头，就把你的印泥准备好。”
吴德双脚落地，往后踉跄了两步。
后腰撞在偏三轮摩托车的车把上，疼得直抽冷气。
他带来的两个手下早就吓傻了，站在原地一声不敢吭。
这年头，谁见过随身带录音机摆地摊的小贩？
“走……走！”
吴德捂着后腰，连滚带爬地跨上摩托车。
一脚踹着启动杆。
偏三轮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逃命似的窜出了夜市。
差点撞翻街角那个卖烤红薯的铁炉子。
远处。
许大彪脸上的肥肉一阵抽搐。
他手里捏着的脏抹布掉在地上。
本想看晏老三摊子被砸，结果吴德跟见了活鬼一样跑了？
许大彪咬着牙，后槽牙磨得咯吱直响。
晏峥转过身。
看着周围还没回过神来的工人们。
他拿起菜刀，刀刃在木砧板上磕了磕。
“接着切。”
“今天给大家添个彩，每份多送两片猪肚。”
人群再次沸腾了。
刚才被制服吓退的食客们，呼啦一下重新围了上来。
抢肉的架势比刚才更猛。
晏峥手里的刀挥得飞快，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围裙上。
钞票再次像雪片一样飞进木箱。
晚上九点半。
两百斤卤货卖得干干净净。
晏峥锁好装钱的木箱，蹬着三轮车回到筒子楼。
屋里没开灯。
晏峥点燃煤油灯。
床上，呦呦睡得不太安稳。
小丫头额头出了点细汗，呼吸有些沉，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咳。
晏峥倒了杯温水。
拿勺子喂她喝了半杯，又摸了摸她的后背。
体温还算正常，没发烧。
他给女儿掖好被角，和衣靠在床头，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晏峥起床，洗了把冷水脸。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熬了一小锅碎肉粥，温在煤炉上。
出门前，他去对面敲开了刘寡妇的门。
两张一块钱的纸币拍在刘寡妇手里。
“嫂子，我出去办点事。麻烦你隔一小时帮我听听屋里的动静。”
“呦呦要醒了，炉子上有粥。别让她出门。”
刘寡妇捏着两块钱，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
“老三你放心去，嫂子保证给你看好门。”
这年头，两块钱能买一斤多猪肉，干这点闲差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晏峥转身下楼。
一路快步走到江州市卫生局。
这是一栋刷着黄漆的三层筒子楼。
楼道里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霉味和茶垢味。
八点整。
晏峥推开了二楼稽查小队办公室的绿漆木门。
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吴德正坐在办公桌后头。
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茶缸。
两个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显然昨晚吓得半宿没睡着。
听见推门声，吴德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呲牙咧嘴，却硬是没敢叫出声。
他把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晏峥走过去。
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折叠铁皮椅，一屁股坐下。
他把手里那沓厚厚的申请材料扔在桌上。
“吴队长，早。”
晏峥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放在大腿上。
目光落在吴德那张惨白的脸上。
“这……材料昨天不是交过了吗？”
吴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
“流程得走半个月，还得上面科长签字……”
晏峥没说话。
右手慢悠悠地探进军大衣的深兜里。
隔着布料，他手指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硬物上弹了两下。
吴德看着他兜里鼓起的那一块，头皮瞬间炸开了。
“我这就去办！”
他猛地站起来。
力气太大，屁股底下的木椅子被顶翻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吴德抓起桌上的材料，一把夹在腋下。
“你……您在这儿坐着喝茶。半小时……不，二十分钟！”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绕过办公桌就往外冲。
晏峥没理他。
他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
水汽氤氲。
他端着杯子，听着楼道里吴德跑上跑下的沉重脚步声。
走廊里传来吴德的大嗓门。
“老李，赶紧给这个盖个章！急件！”
“科长去开会了？你先拿他抽屉里的章盖上，出事我顶着！”
平日里拖拉推诿的机关办事效率，在录音机的威胁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二十分钟后。
吴德气喘吁吁地跑回办公室。
啤酒肚剧烈起伏，警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他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浓烈油墨味的硬纸板。
“办……办好了。”
吴德把那张纸板双手递到晏峥面前。
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晏峥放下水杯，接过纸板。
纯白色的硬卡纸上，盖着两个鲜红的公章。
正中间印着几个粗体黑字。
江州市个体工商户卫生许可证。
编号：001。
这就是江州夜市的第一张正规准生证。
有了这张纸，云峥卤味算是彻底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晏峥手指在红印泥上抹了一下，沾了一点还没干透的红泥。
是真的。
“辛苦吴队长了。”
晏峥站起身，把许可证仔细折进贴身的内兜。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绿漆门把手上。
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大喘气的吴德。
“录音带我找地方锁死了。”
“以后在夜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门关上。
吴德像烂泥一样滑进椅子里。
抓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透心凉。
中午。
晏峥去了一趟街角的玻璃装裱店。
花了三块钱，给这张编号001的许可证镶了个红木色的细边玻璃框。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下午备货。
晏峥又去肉联厂拉了三百斤下水。
今天的量比昨天多了一半，阳台上的铁桶换成了更大号的汽油桶改装锅。
炉火烧得通红，卤水翻滚。
整个筒子楼都被这股霸道的肉香腌透了。
傍晚五点半。
晏峥蹬着三轮车，准时出现在夜市街口。
今天的排队队伍比昨天更长。
足足排了上百号人，队伍拐到了旁边的死巷口。
晏峥停稳车。
他没急着掀锅盖。
而是从车厢底下的木箱子里，拿出了那个镶着玻璃框的卫生许可证。
找了根铁丝，穿过画框背后的挂钩。
直接把这证件挂在了三轮车遮阳棚最显眼的铁杆上。
头顶昏黄的路灯打下来。
玻璃框反着光。
鲜红的公章和“001”的编号，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霍，卫生局发的证！这可是独一份啊！”
“昨天我还怕这下水吃了拉肚子，人家连政府的红章都盖上了。”
“这下踏实了！老板，赶紧切肉！”
有了这张官方背书。
晏峥摊位前最后一点质疑声也被彻底碾碎。
买肉的人恨不得把钱直接砸在砧板上。
不远处。
许大彪站在自己的冷摊前。
他死死盯着那张挂在铁杆上的卫生许可证。
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
牙齿把下嘴唇咬破了，一股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花钱送礼请吴德去砸场子。
结果吴德不仅没封摊，还给晏老三办了全市场第一张证。
许大彪气得一把掀翻了面前装猪头肉的铝盆。
黑乎乎的死肉滚了一地，沾满了泥土。
晏峥这边的生意烈火烹油。
刀刃翻飞，木箱子里的钞票越堆越高。
三百斤卤货，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卖下去了一多半。
就在晏峥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
拥挤的人群突然被人粗暴地撞开。
“让让！都给我让开！”
刘寡妇披头散发地挤了进来。
她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一只脚甚至没穿上，趿拉着。
围裙上全是水渍，跑得满头大汗。
她一把抓住晏峥切肉的胳膊。
指甲深深掐进晏峥的皮肉里。
“老三！别切了！快回家！”
晏峥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他猛地转过头。
“怎么了？”
刘寡妇大口喘着气，脸上的肉因为惊恐直打颤。
“呦呦……呦呦抽风了！”
她急得直拍大腿。
“浑身滚烫，脸都紫了！你快回去看看吧！”
晏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里的菜刀当啷落地。
砸在砧板上，弹了一下，直接掉进了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