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建国的背影刚融进夜色，晏峥手里的菜刀就重新落了下去。
砧板震得直响。
红油顺着刀槽往下淌。
生意没停，反而更疯了。
刚才晏建国那一嗓子“洋药粉”，加上晏峥半遮半掩的“一钱二十块”。
周围的工人听得真真切切。
这年头，带个“洋”字的东西就是高级。
更何况还那么贵。
工人们掏钱的手伸得更长了。
“老板，洋玩意儿弄出来的就是不一样！给我来两斤！”
“别挤！我连明天早饭的份儿一块买了！”
钞票像雪片一样砸进木箱子。
两个多小时后。
铁桶底最后一点汤汁，被晏峥用大铁勺刮得干干净净。
最后半斤碎肠头，包给了一个戴鸭舌帽的学徒工。
“没了，明天请早。”
晏峥把生锈的菜刀扔进空桶里。
没买到的人唉声叹气，骂骂咧咧地散开。
晏峥弯着腰，把装钱的木箱子锁死。
搬进三轮车厢最里头。
军大衣里的呦呦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
烧已经退了大半。
晏峥跨上车座，双腿发力。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江州的夜风越来越凉，吹透了单薄的衬衫。
晏峥背上的汗被风一激，冷得打了个寒战。
他大腿根的肌肉因为脱力，发着酸疼的颤。
但他蹬车的速度没减。
他太了解大伯一家了。
晏建国刚才走得那么急，这会儿肯定已经在家跟堂哥晏涛密谋了。
那张能卖两千块钱的“秘方”，就是吊在野狗鼻子前的一块肥肉。
他们今晚不来偷，晏峥的名字倒着写。
回到筒子楼。
楼道里黑漆漆的，灯泡早被人砸了。
晏峥抱着女儿，单手提着沉甸甸的木箱子上楼。
拿钥匙捅开破木门。
屋里一股发霉的冷气。
把呦呦放在床上，扯过被子捂严实。
小丫头翻了个身，咂巴了一下嘴，继续睡。
晏峥没点灯。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他走到桌前。
拉开抽屉，翻出半截快用秃的中华牌铅笔。
没有小刀。
他直接上牙，咬掉一圈铅笔木屑，吐在地上。
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铅芯。
又从柜子垫底的旧报纸里，撕下一块巴掌大的泛黄牛皮纸。
晏峥把牛皮纸铺在桌面上。
笔尖重重压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凭着前世对中药材的烂熟于心，开始写配方。
八角二两、桂皮一两、沙姜少许。
前半段写得中规中矩，跟市面上的大料没区别。
到了后半段，笔锋一转。
大黄三两，番泻叶二两，生牵牛子一大把。
这三味药，单独拿出一味，都是能让人拉得脱水的猛药。
更别说混在一起，还加大了剂量。
这要是煮在肉里让人吃下去，不出半小时，绝对能拉到肠子打结。
为了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
晏峥在末尾还特意加上了一句批注。
“猛火熬煮三个钟头，盖严勿泄气，秘药方成。”
写完，他吹了吹纸上的铅笔灰。
把牛皮纸折了两下，压在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底下。
露出一小半纸边。
不显眼，但进屋打着手电一扫就能看见。
做完这些。
晏峥走到窗户边。
筒子楼的木格子窗年久失修，插销本来就松。
他伸手把插销往回推了半寸。
只要从外面用铁丝一拨，就能轻易拨开。
晏峥和衣躺在床上。
背靠着墙，面对着窗户的方向。
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了一把沉甸甸的大号铁扳手。
铁器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他闭上眼睛。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夜深了。
走廊里偶尔传来两声野猫的叫声。
晏峥的呼吸绵长平稳，像是一个累极了的苦工陷入了死睡。
但他握着扳手的手指，没有松开半分。
凌晨两点半。
窗外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木头。
晏峥的呼吸频率没变，耳朵却竖了起来。
一根细长的铁丝顺着窗户缝探了进来。
精准地勾住了那个半掩的插销。
轻轻一挑。
“啪嗒。”
极轻的一声脆响，插销落了。
木窗户被慢慢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劣质发蜡的香精味，还有浓重的烟油子味。
这味道晏峥太熟了。
堂哥晏涛，常年混迹台球厅，头发上永远抹着一层厚厚的猪油发蜡。
一条腿跨过窗台。
晏涛穿着件宽大的夹克衫，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胶底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他贴着墙根站了两秒，侧耳听着床上的动静。
晏峥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大肠……两块……”
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晏涛吓得缩起脖子，等了一会儿，见晏峥没醒，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晏涛用极低的声音骂了一句脏话。
他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号的手电筒。
手电前端蒙着一层红布。
红色的暗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破衣柜，烂水壶。
最后，光晕落在了那张破木桌上。
晏涛蹑手蹑脚地挪过去。
大腿不小心碰到了桌角，桌子晃了一下。
搪瓷缸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晏涛全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喘。
床上的晏峥依然打着呼噜。
枕头底下的右手，大拇指已经死死扣住了扳手的螺纹。
只要晏涛敢往床边走半步，这把铁扳手就会直接砸断他的髌骨。
但晏涛的目标只有秘方。
他咽了口唾沫，视线落在搪瓷缸底下的那张牛皮纸上。
伸手把纸抽了出来。
红光打在纸面上，晏涛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念着上面的药材名字。
看到最后一行字，他脸上的横肉都在发颤。
真有秘方！
晏老三这废物，居然真藏着好东西。
晏涛本想直接把纸揣进兜里带走。
但转念一想，要是明天晏峥发现配方丢了，直接去报警或者不再卖肉了。
那这生意不就黄了。
偷不如抄。
神不知鬼不觉，明天他们家也能架起锅卖高价卤肉。
晏涛把手电筒咬在嘴里。
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
把牛皮纸按在桌面上，借着暗红色的光，飞快地抄写起来。
圆珠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唰唰”声。
晏涛因为紧张和兴奋，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
一滴汗水顺着鼻尖砸在桌上。
他顾不上擦，手背青筋暴起，把大黄、番泻叶的剂量抄得一字不差。
三分钟后。
晏涛抄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把圆珠笔一收，小本子贴胸口揣进内兜。
用手把那张黄牛皮纸原封不动地折好。
小心翼翼地塞回搪瓷缸底下。
连露出来的纸边角度，都跟原来一模一样。
搞定。
晏涛把手电筒塞回口袋。
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
双手撑住窗台，身子往上一翻，利索地钻了出去。
他在外面把木窗户重新拉上。
冷风被挡在了玻璃外。
屋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峥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眼底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他抽出右手，铁扳手被扔在床铺内侧。
他坐起身，看着窗外那道佝偻的黑影消失在夜色里。
晏涛那种贪婪的抄写声，他听得一清二楚。
抄得越认真，死得就越快。
九十年代的卫生监管虽然不严。
但吃出大面积严重食物中毒，可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
那是实打实的刑事案件。
晏峥靠在冰凉的砖墙上。
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这大剂量的番泻叶和生大黄熬出来的肉。
只要大伯一家敢拿出去卖，这大牢的铁饭碗，他们是端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