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添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
「都不许动。」他说，「没有我的话，枪栓一个都别碰。」
身后有人应了。周添转回脸，冲陈烬抬了抬下巴。
「楼顶上没人，」他说，「我上来之前撤了。」
陈烬盯着他看了两秒。桥面的沥青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发黏。他没接这句。
车头前那个女娃咳了一声，胸口一起一伏，脸红得不正常。何秀珍在陈烬手里动了动，扭头去看孩子，后腰上那块玻璃跟着挪，她吸了口凉气，肩膀又缩回去。
「孩子烧得厉害。」周添说，「嘴唇都白了，再拖要出人命。你放她走，救护车在桥那头等着，一分钟的事。」
「我扣的是她妈。」陈烬说，「不是她。」
「那你扣着孩子做什么。」
陈烬没说话。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
何秀珍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大哥，你放娃走，我留下，我跟你走。」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桥那头有人冲过来。高建民连滚带爬越过警戒线，两个警察伸手没拦住，他跑到离陈烬七八步的地方，腿一软跪在滚烫的柏油上，两只手撑着地。
「求你。」他说，「你放我媳妇，我给你当人质，你要什么都行，你绑我。」他额头往地上磕了一下，磕出声。
「建民。」何秀珍喊，「你先把娃抱走。」
高建民抬头，一脸鼻涕眼泪。「我不走。」
「你走。」何秀珍说，「娃烧成这样。我在这儿没事，真没事。」
陈烬低头看了那女娃一眼。娃也看着他，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他抬脚把孩子往高建民那边拨了一把，动作不大。
「抱走。」
高建民愣着没动。
「让你抱走。」
高建民扑过来，一把抱住娃，抱得死紧，转身往桥那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何秀珍，何秀珍冲他摆了摆手，让他走。他咬着牙跑进警车那边，几个警察围上去，有人把娃接过去往救护车上送。
周添看着救护车开走，才把视线收回来。他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
「现在，」他说，「咱们说正事。」
「你有什么正事。」
周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没打开，捏在手里。
「肖檀。市一院那个主刀的。」
陈烬的眉梢动都没动。
「我们问了两轮，他说的跟病历对不上。有一半是假的。」周添停了一拍，「还有郎峋，朗院长。你妹妹的ct原片被人换过，原始的片子没了。」
风从桥上过来，卷着尾气味，闷得很。
「刘锋这个人在哪儿，我们已经在查。南湖雅香总院那边的人，协查函昨天下午发出去的。」
陈烬看着他手里那张纸。「你查了几天。」
「三天。」
「我妹妹死了三天。」
周添手上的纸捏紧了点。「医院火化得急，签字是她自己签的，那份东西现在在专案组手里。这些都查实了。我说这些不是给你交代，是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
陈烬笑了一声。那笑声干，不像笑。「查。查完能让她活回来吗。」
周添没答。
「我问你话。」
「不能。」
陈烬的脸绷了两秒，然后往下垮。他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没抬手擦，一滴顺着下巴滴到何秀珍的睡衣领子上。何秀珍僵着不敢动。
「我妹妹十七。」他说，「高三。她跟我说考完试要去外面看看，我说行，等我出来带你去。」他吸了口气，「肖檀跟我说她签的是捐献协议。签的时候我在监仓里关禁闭，谁都没告诉我。」
周添站着没说话，手里那张纸被捏得起了折。
「周警官，」陈烬说，「我等了三天，就等来这么几句话。」
「我理解。」
「你不理解。」陈烬说，「你现在想的还是让我放人。」
周添点了点头，没否认。「是。我想让你放人。这两件事不冲突。」
陈烬抬起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把那道泪痕抹掉。他手里那块玻璃一直没松，玻璃边上还沾着干了的血。
「那我问你个事。」他说。
「你问。」
「人贩子是不是更该死。」
周添顿住。
「南湖雅香那条线上的人，干的都是什么事你清楚。郎峋挖孩子的肾，刘锋改片子，肖檀动刀子收钱。这种人，比抢孩子的更该杀吧。」
「法律有法律的路子。」
「法律。」陈烬说，「法律判了烧我爸妈的那两个，判了三年。因为他们不满十八。」
周添的喉头动了动。
「三年。」陈烬说，「两条命，三年。你说这个法，是给谁的。」
桥上没人说话。有几个警察站在二十步外，都侧着头听，没人插嘴。
「你们抓我的时候倒是快。」陈烬说，「郎峋挖肾的事，查了多久？一星期？一个月？到现在一个正式的通报都没有。刘锋那个人，你们早不知道？南湖雅香出了多少事，你们一回都没往上报？」
「这些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能决定什么。」陈烬说，「你能决定让我手里这刀放下去。」他顿了顿，「人民警察。前面两个字，你们自己念着不硌牙吗。」
周添把那张纸展开又折上，折了两道，塞回兜里。他没回嘴。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要公道。你给不了。」
「那你总得要点别的。」
人群那头挤进来一个人。灰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走得急，脸上出汗。李振山。他绕过两个警察，一直走到离陈烬五六步才停。
「陈烬。」
陈烬侧过脸看他。「李叔。」
「你把人放了。」李振山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听着。」
「没什么好说的。」陈烬说，「您别往前了，这儿危险。」
「我不怕危险。」李振山往前走了一步，「这姑娘跟你没仇，她孩子还发着烧。你扣着她，你做什么都站不住脚。你放了她，我替她。」他话说得慢，一字一句，「我这条命不值钱，我这岁数了。你拿我当人质，比拿她强。」
陈烬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叔，」他说，「您十五年前给我家送过一袋米。那年冬天我爸妈刚走，我跟悦悦在家，屋里没暖气。」
李振山没说话。
「我记着呢。」陈烬说，「您这些年的好，我都记着。」
「那你听叔一句。」
「可我听不了。」陈烬说，「您站在那儿，跟我隔着五步。可您身后是那一排警车，我这边是一堵墙。您过来，是您自己进来，我这人放不了。」他停住，「到今天这步，我回不去了。」
李振山张了张嘴。他往前挪了半步，陈烬把玻璃往何秀珍腰上压了压，何秀珍一声没吭，只是绷紧了。
李振山停住。
「我能放那娃，」陈烬说，「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人我不放，您也别劝。」
他转头去看周添。「条件。」
周添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的短袖。中午的日头毒，他额头上全是汗。
「说。」
「一辆越野车，油加满。」陈烬说，「两万现金。十斤真空牛肉干。」
周添听完，看着他。他大概以为会是什么别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添把外套往旁边一个警察手里一递。「行。二十分钟。」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车来了，你怎么走，我不管。但你手里那个人，你得放。」
「等你东西到我面前。」
周添没再说什么，穿过警戒线往警车那边去了。有人跟上去，一边走一边低头记东西。
桥面上只剩陈烬和何秀珍。何秀珍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救护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陈烬把那块玻璃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指头上全是干掉的血。周添站在警车旁打电话，声音传不过来，只看得到他一直在比划。
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