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法槌的余音,还在临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号审判大厅高高的穹顶上回荡。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劈开了压在这座城市上空整整三十年的那层厚重黑幕。
全场几百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旁听席上,不管是白发苍苍的受害者,还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媒体记者,全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审判席上的老庭长。
老庭长戴着老花镜,翻开了面前那份足足有几百页厚、汇聚了专案组无数心血的判决书。
他没有去看被告席上那些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罪犯,而是对着麦克风,用那种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却透着国家法律绝对威严的声音,开始宣读。
“本院认为,被告人万国权,无视国家法律,在长达三十年的时间里,纠集、网罗社会闲散人员及刑满释放人员,形成人数众多、骨干成员基本固定的犯罪组织。”
老庭长的声音,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响起。
“该组织通过非法高利放贷、暴力强拆、集资诈骗等违法犯罪活动,攫取巨额经济利益,具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并在临海市及周边地区,以暴力、威胁或者其他手段,有组织地多次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为非作恶,欺压、残害群众。”
旁听席上,李建国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眼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张贵平老人双手颤抖着,紧紧攥着胸口那张泛黄的血书复印件。
欺压、残害群众。
这轻飘飘的六个字背后,是海湾一号四千八百个无家可归的日夜,是张瑞被逼跳楼的那滩鲜血,是无数个老百姓家破人亡的惨剧!
“同时,被告人万国权为寻求非法保护,大肆拉拢、腐蚀国家工作人员,称霸一方。严重破坏了临海市的经济、社会生活秩序。”
老庭长翻过一页,语气陡然加重。
“经法庭审理查明,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万国权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寻衅滋事罪,敲诈勒索罪,强迫交易罪,行贿罪,洗钱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
整整九项罪名!
每一项单拎出来,都够在牢里蹲上大半辈子的。这九项罪名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压在万国权头顶、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五指山!
坐在公诉席旁的贺海波,目光平静地看着被告席中央的万国权。
万国权今天没有闭着眼睛装死。他靠在轮椅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那双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前方。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似乎在努力听清老庭长念出的每一个字。
老庭长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接下来,就是决定生死的量刑阶段了。
整个法庭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顶点。老何坐在第一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姿依然挺拔。汪柳在公诉席上,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被告人万国权,作为黑社会性质组织的组织者、领导者,应当对该组织所犯的全部罪行承担责任。其犯罪性质特别恶劣,犯罪手段特别残忍,社会危害性极大,后果特别严重,本应依法予以严惩,判处死刑!”
听到“死刑”两个字,旁听席上差点爆发出一阵欢呼,但被法警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然而,老庭长的话锋却突然一转。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贺海波的眉头微微一挑。他知道,法律是讲究证据和程序的,任何一个判决,都必须经得起推敲。
“鉴于被告人万国权在归案后,特别是庭审后期,能够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并且,在其授意和配合下,公安机关成功追回了隐匿在海外的巨额赃款两百三十亿元人民币。”
老庭长看着手里的判决书,声音洪亮地念出了最关键的一段。
“更为重要的是,被告人万国权主动交代并提供了极其重要的跨国洗钱网络线索。该线索协助我国警方及国际刑警组织,成功摧毁了多个重大跨国犯罪集团的资金通道,为国家挽回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
“根据我国《刑法》相关规定,此举构成了‘重大立功表现’!”
听到这里,法庭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老百姓可能不懂什么叫重大立功,但贺海波懂,汪柳懂,老何更懂。
那本从废弃澡堂里挖出来的“国际洗钱网络架构图”,价值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让国家在外交和国际反恐反洗钱领域,占据绝对的主动权。万国权在最后关头,用这张图和那两百三十亿的真金白银,给自己换取了法律条款里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本院综合考量被告人万国权的犯罪事实、性质、情节以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结合其重大立功表现。”
老庭长放下手里的判决书,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万国权。
“现在,进行最终宣判!”
“全体起立!”
法警一声高呼。法庭内几百号人,不管是领导、警察,还是受害者家属、媒体记者,甚至是被告席上的四十四名罪犯,在这一刻,全部站了起来。
万国权在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的架扶下,也艰难地从轮椅上站直了那副干瘪的身躯。
老庭长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法庭内震荡:
“判决如下!”
“被告人万国权,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老庭长一口气念完了九项罪名的单项判决,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宣布了最终的合并执行结果:
“数罪并罚!”
“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追缴被告人万国权及其犯罪组织所有的违法所得,返还被害人或上缴国库!”
死缓!没收全部财产!
这几声判决,像是一把把重锤,死死地砸在了这三十年黑金帝国的棺材板上,钉上了最后一颗最为致命的钉子!
法庭里鸦雀无声。
没有死刑立即执行,或许让一些人心里觉得有些遗憾。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和“死缓”,对于万国权这样一个曾经不可一世、把钱和权力看得比命还重的黑道枭雄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毁灭!
他那三百一十二亿的明账,加上两百三十亿的暗账,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房产、豪车、海外酒庄,在这一瞬间,全部化为乌有。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杀人越货积累起来的财富帝国,被国家连根拔起,一分不剩地拿去赔偿给了那些被他踩在脚底下的老百姓。
而他自己,将被扒下那层光鲜亮丽的外衣,穿着囚服,在一个不足十平米的铁窗里,拖着那副病入膏肓的残躯,孤独、绝望地度过他的余生,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生不如死。
这就是法律给予这个恶魔,最残酷、也最体面的惩罚!
老庭长宣读完判决,看着被法警架着的万国权。
“被告人万国权,你对判决结果有什么意见?是否上诉?”
所有的镜头,瞬间对准了万国权那张老态龙钟的脸。
万国权大口地喘着粗气,鼻腔里的氧气管随着他的呼吸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阴沉着脸,也没有发脾气。
他推开了两边法警搀扶的手,虽然双腿直打哆嗦,但他硬是靠着自己的力气,在这庄严的法庭中央,站稳了脚跟。
万国权转过头,看了一眼公诉席旁边,那个静静躺在玻璃框里的旧账本。
他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身姿笔挺的贺海波。
最后,万国权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旁听席上那些正在默默流泪的受害者身上。
他那浑浊的眼里,早就没有了当年的戾气和狂妄,只剩下一种走到绝路后的死寂,以及一丝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解脱。
在全场几百人的注视下,在全国几亿直播观众的面前。
万国权,这个曾经让临海市闻风丧胆的名字。
双脚并拢,深深地低下了头,弯下了腰。
第一个鞠躬。面向高高在上的国徽和审判席。
第二个鞠躬。面向公诉席和那本沾着贺振邦鲜血的账本。
第三个鞠躬。面向旁听席上的芸芸众生。
三个鞠躬,他做得非常慢,非常吃力,仿佛耗尽了他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力气。
直起身子后,万国权迎着所有的镜头,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法庭:
“我服判。”
“不上诉。”
万国权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囚服的领口上。
“谢谢国家,给我留一条命。”
“我用余生,在牢里,向临海市的老百姓……忏悔。”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万国权的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了两名法警的怀里。
没有大喊大叫,没有负隅顽抗。
首恶伏法,俯首认罪。
这三十年的恩怨,在这三鞠躬里,在这声“我服判”中,终于画上了一个带着血泪、却无比坚实的句号。
法庭的旁听席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是李建国。这个黑红脸膛的汉子,双手捂着脸,蹲在座位上,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紧接着,张贵平老人也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受害者家属区蔓延开来。这不是悲伤的哭,这是积压了三十年的怨气,在今天终于得到了昭雪的宣泄。
贺海波坐在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哭泣的老百姓。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腰杆挺直的坐姿,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前方,看着那枚高悬在法庭正中央的国徽,看着公诉席旁那个装裱着父亲账本的实木架子。
贺海波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刚毅的脸庞,无声地滴落在了那身笔挺的警服上。
三年了。
从父亲在那个暴雨夜留下那句“准备收网”的绝笔。
从他被下放到档案室,坐冷板凳,顶着“黑警儿子”的骂名。
到老方替他挡刀,小杜被打断手,汪柳在法庭上孤军奋战。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煎熬,多少次在生死边缘的试探,多少次绝望中的死磕。
今天,终于结束了。
万国权没有死在枪口下,但他比死更难受。他失去了所有的钱,失去了所有的权力,失去了所有的尊严,只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在铁窗里苟延残喘,每天面对自己造下的孽。
这,就是正义最完美的模样。
“爸。”
贺海波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紧握的双拳,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地松开了。
“您看见了吗?咱赢了。临海市的天,亮了。”
贺海波没有去擦脸上的泪水,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三年的浊气。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旁听席上的哭声渐渐平息了下来,大家都在抹着眼泪,互相安慰着。
法庭的秩序,很快在法警的维持下恢复了平静。
审判席上,老庭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万国权的宣判结束了,但这场世纪大审判,还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长长的被告席上,还有四十三个人在排着队,等待着法律的铁锤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这四十三个人里,有帮着洗钱的账房先生,有充当打手的黑道小弟,更有那些披着官皮、却干着狼心狗肺勾当的保护伞!
老庭长放下水杯,面沉如水。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翻开了判决书的下一页。
被告席上。
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陈志远,在听到万国权都被判了死缓、没收全部财产后,心理防线早就崩溃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着,汗水把那身黄马甲都浸透了。他惊恐地看着审判长,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庭长抬起头,那威严的目光,直接锁定在了陈志远的身上。
这道目光,就像是阎王爷的点名册,吓得陈志远差点直接尿了裤子。
老庭长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冰冷而清晰的声音再次在法庭内响起:
“被告人,陈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