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冷气很足。
沈清雪站在桌边。她握着酒瓶底座，微微倾斜。
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流下。刚好倒满三分之一。
苏晚秋坐在林野左手边。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红酒瓶。手自然地伸出去，端起那只水晶高脚杯。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指腹上还留着常年洗衣服磨出的薄茧。
但这双略显粗糙的手，却完美避开了浑圆的杯肚。
食指和中指轻轻捏住纤细的杯柄。大拇指稳稳搭在底座边缘。
手腕微转。
暗红色的罗曼尼康帝在杯壁上快速旋转。形成一个平滑的漩涡。
没有一滴酒液溅出。
这动作太熟练了。像喝白开水一样随性，又带着刻进骨子里的精准。
沈清雪正准备给林野倒酒的手，僵在半空。
她自己喝红酒，还得专门在脑子里过一遍礼仪课上的要领。而眼前这个穿着旧衬衫的村妇，动作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苏晚秋低下头。
鼻尖悬在杯口上方半寸。她闭上眼，浅浅吸了一口气。
眉头轻轻皱起。
“08年的葡萄。”苏晚秋睁开眼。
她把酒杯放在原木杯垫上。玻璃和木头磕出轻响。
声音平淡。八万块钱的标价，在她嘴里像是在谈论两块钱的白菜。
“可惜了。”她看着杯子里的残酒。
“运输途中的恒温箱出了问题。温度超过了十六度，时间还不短。”
“橡木桶的涩味盖住了玫瑰果香。酒体的结构散了。”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大宝手里捏着半块慕斯蛋糕，忘了往嘴里塞。白色的奶油化在手指上，往下滴落。
沈清雪的脸色彻底变了。
开瓶器“啪嗒”一声掉在红木桌面上。砸出个白印子。
这瓶酒确实在海关压了半个月。恒温设备出了点小故障。
但这是连市里那些懂行的老饕都喝不出来的微小瑕疵。
沈清雪死死盯着苏晚秋。
女人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一种被顶级财富长年浸泡出来的贵族气场，铺天盖地压过来。
沈清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昂贵的定制晚礼服。突然觉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笨拙学徒。
林野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嘴里的红酒突然泛起一股酸涩。他咽下酒液，喉结滚动。
“晚秋，你……”林野刚开口。
“当啷！”
苏晚秋的手臂猛地发抖。高脚杯被她失手扫倒。
红酒泼洒出来，染红了雪白的桌布。像一滩刺眼的血迹。
她双手死死捂住太阳穴。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
惨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嘴唇瞬间失去血色，被牙齿咬出深深的齿痕。
“不对……报表被改了……”她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印章……不要签……”
记忆的碎片像钝刀子一样在脑子里疯狂切割。
苏晚秋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子顺着红木椅子往下滑。
林野扔掉手里的杯子。
玻璃杯砸在地毯上，闷声碎裂。
他一步跨过去，双臂铁钳般抱住往下栽的苏晚秋。
大宝吓得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贝扔了洋娃娃，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妈妈！”大宝丢开蛋糕扑过来。
林野把苏晚秋按进自己怀里。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死死压在自己坚硬的胸膛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椎轻轻拍打。
“不想了。我们什么都不想。”林野声音低沉。胸腔的震动传导过去。
苏晚秋浑身冷得像冰块。
她在林野怀里剧烈发抖。双手死死抓着林野的衬衫后背。
指甲穿透布料，掐进林野的皮肉里。
林野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她掐着。
沈清雪站在一旁，猛地回过神来。她往前走了一步。
“嫂子这是……”
“闭嘴。”林野转头。
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刀子。带着一股护食的凶猛野性。
沈清雪被这眼神一逼，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高跟鞋往后退了半步，踩在碎玻璃上。
林野没理她。低头吻了吻苏晚秋沾满冷汗的额头。
温热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了女人的恐慌。
十分钟后。
苏晚秋的颤抖停歇。她靠在林野怀里，因为过度消耗精力，沉沉睡了过去。
林野弯腰，拦腰将她抱起。
大宝牵着小贝的手，眼泪汪汪地跟在后面。
林野把老婆安顿在包厢内侧的休息室沙发上。扯过一条羊绒毯，盖在她身上。
掖好被角。
他直起腰，走出休息室。顺手带上木门。
沈清雪站在桌边。正在拿纸巾擦拭桌上的红酒渍，动作僵硬。
林野走到落地窗前。
推开一扇窄窗。夜风夹着海水的咸味灌进冷气房。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利群。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打火机砂轮摩擦，火苗跳动。
青白色的烟雾喷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夜景。
林野捏着烟蒂，指节用力到发白。
今天这一出，彻底扯碎了他心里的最后一点侥幸。
苏晚秋不仅懂做空资金盘。连品个红酒，都能随口指出储藏温度的瑕疵。
这种深入骨髓的见识和底蕴，根本不是普通富人能养出来的。
她过去站着的位置，绝对是常人无法仰望的商业巅峰。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骨节粗大的手。
这双手能开船，能抓龙虾，能打架。
但如果有一天，苏晚秋过去的仇家找上门。
他拿什么护？
靠那艘五十万买来的二手渔船？靠每天在泥地里挖几只极品螃蟹？
不够。远远不够。
想要把她稳稳护在身后，他就必须拥有比她仇家更庞大的资本。
他不能只当一个赶海打鱼的个体户。
他得建一个帝国。一个让所有资本大鳄都得低头绕道的海洋帝国。
林野深吸了一口烟。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吐出长长的烟柱。
视线穿透夜色，越过镇上的低矮建筑。
一直落向十几里外的七星湾村头。
月光惨白，照亮了海岸线上那片广阔的黑色死水。
那是村里废弃了五年的千亩海产养殖场。
当年闹了一场不明原因的鱼瘟，老板破产跳楼。那片水域成了寸草不生的绝地。
林野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烟灰掉落在地毯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彻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