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把浅滩的沙子晒得发白。
林野穿着双十块钱的人字拖。脚趾缝里全是黏糊糊的湿沙。
他今天没开透视眼。眼皮放松地垂着，眼底的酸胀感彻底退了下去。
难得的闲工夫。
小贝拿着个粉色塑料小桶，正蹲在水坑边和泥。她用沾满泥巴的小手，往林野的小腿上糊。
“爸爸，盖大城堡。”她奶声奶气地喊。鼻尖上沾着一粒白沙。
林野由着她折腾。小腿上贴满了冰凉的泥块。他故意板起脸，伸手刮了一下小贝的鼻子。
小贝咯咯笑起来。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浅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苏晚秋坐在旁边一块干燥的礁石上。
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换了那件新买的蓝色收腰连衣裙。
没穿鞋。光着的脚丫白得晃眼，脚趾不安分地抠着身下的石缝。
她看着跟小贝闹成一团的林野，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嘴角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这几天过得像打仗一样。此刻听着海浪声，她才觉得骨头缝里的疲惫散了些。
大宝没跟他们凑一块。
他拿着把黄色塑料铲，蹲在十几米外的退潮线上。像只寻找猎物的小兽，低着头在沙子里刨坑。
这片浅滩被村里的赶海人翻了无数遍。除了指甲盖大小的蛤蜊，根本没好东西。
林野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咔咔的响声。不用时刻绷紧神经盯着海底的暗礁，这种日子才叫生活。
突然，大宝那边传来“咔吧”一声脆响。
“爸！”大宝猛地站起来。
他手里捏着半截黄色塑料手柄。铲子的刃口完全劈裂了。
他指着脚下挖了一半的沙坑，声音有点破音。
“有块大石头，挖不动。”
林野拍掉腿上的沙巴。脚下一滑，踩中一块滑腻的烂海带，险些摔一跤。
他稳住身子，趿拉着拖鞋走过去。
沙坑挖了半个手臂深。里面积着一汪浑浊的海水。
水底露出一块带弧度的硬物边缘。白底，上面有暗蓝色的花纹。
“我以为是个大海螺。”大宝甩着手上的泥水。
林野蹲下身，手伸进凉水里。
手指摸到那块东西的边缘。很薄，表面有一层釉质的滑腻感。不是贝壳那种粗糙的质地。
他五指扣住边缘，慢慢往上提。底部的真空沙腔发出“啵”的一声闷响。
一个半圆形的物件破水而出。
泥沙顺着水流往下滴。林野把它拿到旁边的清海水洼里，来回涮了两下。
洗去厚重的黑泥，一件完整的青花瓷碗露出了真容。
碗口有两处细小的磕碰。碗底长着几颗米粒大小的死藤壶。
胎体很薄，外壁画着缠枝莲纹。釉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林野以前在陆家嘴混的时候，跟着几个玩收藏的客户去过几次拍卖会。他手里过过好东西。
这玩意儿不是现代仿品。
胎底的火石红，还有长期在海水中浸泡留下的蛤蜊光，做不了假。
“明朝的民窑青花。”林野用大拇指蹭掉碗底的沙粒，看了看底款。
七星湾外的这片海域，几百年前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一条航道。
海底不知道埋着多少沉船。
遇到大潮和洋流改变，把海底的零碎物件卷上浅滩，历史上也发生过。
但能在滚滚海浪和暗礁的碰撞下，完整保存下来的瓷器，概率极低。
“这石头好看。”小贝跑过来，踮着脚尖往碗里瞅。
“值钱吗？”大宝盯着林野的脸。
“能换不少烧鸡。”林野笑了。
他没太当回事。随手把青花瓷碗扔进大宝的塑料水桶里。瓷器和塑料底撞出“当”的一声清脆响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寡妇提着个破竹筐，正好路过。她原本弯着腰在找沙虫。
听到响动，她直起腰。视线死死盯在那个印着蓝花的瓷碗上。
“老天爷……”她嘴巴张得老大。
手里的竹筐掉在沙滩上。几条沙虫钻进沙子里。
“林野，那……那是古董吧！”王寡妇嗓门尖利，声音顺着海风飘出老远。
这东西在电视里她见过。鉴宝节目上动不动就值大几十万。
林野没搭腔。他拎起装碗的水桶，牵起大宝的手，招呼苏晚秋准备回家。
王寡妇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地上的竹筐都没捡，扭头就往村里跑。
不到半个小时，大宝在浅滩一铲子挖出青花古董的消息，像刮台风一样传遍了七星湾。
村头的大榕树下。
刘翠花正坐在石碾子上嗑瓜子。
她刚从镇上派出所交了罚款被保释出来。儿子林大强还在局子里蹲着。她一肚子邪火正没处撒，满嘴起泡。
王寡妇跑过来。连比划带说地把海滩上的事倒了一遍。
“那碗可真亮堂，一看就是老物件！林野随便在沙滩上挖挖，就捡个大漏！”
刘翠花嘴里的瓜子皮卡在喉咙里。她猛地咳嗽两声，脸色憋得紫红。
“呸！”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用脚后跟狠狠碾进泥里。
“我就说呢！”刘翠花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
周围乘凉的村民全看了过来。
“他林野一个破产回来的穷光蛋，连三十块的牛肉面都吃不起。”
刘翠花三角眼倒竖，唾沫星子乱飞。
“他哪来大几十万买那艘钢铁大船？”
“卖两条破鱼能赚几个钱？他那钱根本来路不明！”
旁边一个抽旱烟的老头皱起眉头。“翠花，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那船是他全款买的。”
“这还不明白？”刘翠花冷笑一声。她伸出粗壮的手指，戳着海边的方向。
“他肯定是早就发现了海里的沉船！”
“成天半夜出海，根本不是去打鱼。是偷偷倒卖国家文物去了！”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在沿海渔村，盗捞水下文物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怪不得他眼皮都不眨，就给村里捐了二十万修码头。”刘翠花越说越来劲，满脸恶毒的兴奋。
“那是他心虚！拿脏钱封咱们的嘴呢！”
几个平时眼红林野的村民互相对视。眼里闪过贪婪和算计。
“走！咱们去镇上举报他！”刘翠花抓起一把瓜子揣进兜里。迈开粗壮的腿就往外走。
“倒卖国家文物，这回非让他把大船吐出来不可！”
海风穿过榕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张恶毒的网，正朝着老屋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