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巨树倾倒得很慢，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
即使树根已经被爆破魔石摧毁，庞大的树冠仍像是在抗拒重力，不愿意倒下。树干内部传出连续不断的断裂声，每一道声音都像是雷霆在木材中滚动。
随后，倾斜速度开始增加，整片天空被树冠遮住。
白鲸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危险。
它不再追逐已经破碎的诱饵，也不再试图攻击地面上的人。它身体里的全部力量都被用于上升，逃离这棵树。
爱蜜莉雅制造的冷空气被白鲸搅散，尤里乌斯构筑的风墙逐渐崩溃，贝蒂已经无法继续维持空间干扰。
白鲸一点点离开树木倒塌范围。
“它要逃出去！”
莱茵哈鲁特仍站在鲸背上，他手里的第八柄剑只剩下断裂剑柄。
菲鲁特打开木箱。“第九柄！”她抓起长剑，用尽全力向天空扔去。
以她的力气，扔出去的剑不可能抵达白鲸所在高度，莱茵哈鲁特却已经从鲸背跃下。
他在半空接住剑，借助下坠力量，再次踏中白鲸头部。
巨大的身体被重新压低。
龙剑始终没有出鞘。并不是白鲸不够强，而是莱茵哈鲁特知道，一旦在联合军和弗琉盖尔大树上方使用那种力量，白鲸或许会死，地面的人也未必能够活下来。
第九柄普通长剑刺入白鲸背部，莱茵哈鲁特的力气还是很大，足以让剑身开始弯曲。
莱茵哈鲁特用它强行将白鲸推向树木倒塌方向。
与此同时，两头分身彻底放弃其他目标，它们同时转向本体杀回来。
“分身正在回援！”
尤里乌斯站在左翼。
蓝色标记的白鲸分身朝大树冲来。
他抬起骑士剑，释放出的六色准精灵在身边展开。“阿罗，伊库，因，涅斯，阿罗亚，布德。”
六道光芒交织成网的一瞬间，分身撞入精灵术式。
白雾与光芒同时爆裂，尤里乌斯被冲击推得不断后退，靴底在地面留下两道长痕。
“它没有痛觉。”安娜塔西亚站在后方。“所以不要试图吓退它。”
她合上折扇。“里卡多！”
“知道啦！”
铁之牙从两侧冲出，锁链缠住分身胸鳍。
数十名士兵同时向后拉扯，虽然他们的力气无法真正拦住白鲸，却成功使它的方向暂时偏离。
另一头分身从右翼接近，普莉希拉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
阿尔挡在她面前。“公主，这次真的不能继续坐着了。”
“妾身何时需要你提醒？”
赤红光芒在普莉希拉手中凝聚，阳剑显现，周围温度骤然升高。
她看着迎面而来的白鲸分身，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被打扰后的不悦。
“丑陋之物，竟敢在妾身面前遮蔽太阳。”
亮丽的火焰沿着剑刃爆发，随着刺眼的光消散，半个白鲸头部被烈焰吞没。
分身没有死亡，被焚毁的部分化成白雾，重新汇聚。
“阿尔。”
“在。”
“处理剩下的。”
“公主，你是不是对‘剩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剩下的白鲸依旧存在着庞大的身体，它的残骸从火焰中冲出。
阿尔举起弯刀。第一次撞击，他提前向左闪避，第二次，他在白鲸尚未摆尾前便扑倒旁边士兵，第三次，一块被气流卷起的巨石飞向他的头部，他像是早已知道轨迹一样，提前一步低头。
46在远处看见这一幕。
阿尔并不是比莱茵哈鲁特更快，也不是拥有尤里乌斯那样的感知能力。但他每一次都站在刚好不会死的位置，仿佛相同的攻击，他已经经历过很多遍。
46没有时间继续观察，因为更大的威胁就在眼前：大树即将落下。
“锁链组撤离！爆破区人员全部向东南方向移动！”
“诱饵控制组还缺两人！”
47看向名册。“编号？”
“七十二和七十三！”
“确认位置！”
梅丽驱使两只小型魔兽冲入烟尘。其中一只很快回来，嘴里咬着一名昏迷士兵的衣领。另一只在倒塌的车辆后找到第二个人。
“全部找到！”
“撤离！”
树冠距离白鲸越来越近，白鲸的本体发出尖锐咆哮。
两头分身同时变得更加疯狂，一头撕开尤里乌斯的精灵术式，另一头突破普莉希拉制造的火焰。
爱蜜莉雅站在两条路线之间，她知道自己必须选择拦截其中一个。
第一轮中，她为了保护所有人不断透支魔力，最终没有给自己留下撤离余地。胸口再次产生不存在的疼痛。
“莉雅。”帕克悬浮在她面前。“这次不要一个人留下。”
爱蜜莉雅看向他。
“我们一起。”帕克伸出爪子。
“对。”
“是我们。”
寒气向四周扩散。
爱蜜莉雅没有制造一面需要持续支撑的巨大冰墙，而是在地面升起数百根倾斜冰柱。
分身撞入冰柱阵列。
第一排破碎。
第二排改变它的方向。
第三排将它引向普莉希拉留下的火焰区域。
冰与火发生剧烈冲突。
大量蒸汽遮住白鲸视线。
雷姆从蒸汽中冲出，她的鬼角亮起，抡起的流星锤缠住分身的下颚。
“艾尔莎！”
“来了。”
艾尔莎踩着锁链跃上白鲸头部，她手里的两柄弯刀沿着眼部伤口刺入，这样一击，分身的头颅被迫偏向地面。
“真可惜。”艾尔莎在白雾中笑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另一侧，尤里乌斯终于无法继续维持六种准精灵同时攻击。
一头分身突破封锁，冲向本体。
菲鲁特举起弩，箭矢射中白鲸眼睛。
那点伤害几乎可以忽略，莱茵哈鲁特却回头看了她一眼。
“非常感谢。”
“别误会！”菲鲁特重新装填。“我只是不想让所有人以为，我带来的唯一贡献就是你！”
分身扑到白鲸本体上方。
莱茵哈鲁特拔出第九柄剑，手一挥，剑刃横扫。
分身被从中间切开，它没有死亡，两半身体化成白雾，试图从两侧重新凝聚。
莱茵哈鲁特没有追击分身，因为真正的目标仍在脚下。
但是刚刚的攻击让第九柄剑碎裂，所以他抽出背在身后的第十柄。
大树落下，树冠最外侧首先撞上白鲸背部，无数枝叶与木屑爆开。随后是粗大的主枝。
最后，整段树干砸中白鲸脊柱。
整个利法斯平原都在震动。
冲击掀起剧烈的环形尘浪。
士兵被气流推倒，车辆剧烈摇晃。47勉强抓住指挥桌边缘，才没有摔下平台。
“确认道路有没有被一起砸坏！”
46一手按住文件，一手扶住桌子。“白鲸还没死！”
“所以我正在提前评估重建费用！”
“先评估它还能不能动！”
尘烟逐渐散开，大家看到，弗琉盖尔大树倒在平原上，而白鲸的本体，已经被压在树干下面。
它的脊背已经断裂，仍然没有死亡，巨大的头颅不断撞击地面，每一次撞击就会带来“咚”的一声巨响。仅仅一次挣扎，便让周围土壤出现裂缝。
两头分身仍在重组。
“所有人后退！”库珥修举起长剑。“最后攻击由威尔海姆负责！”
威尔海姆站在倒塌的大树前。
尘土落在他的肩膀和白发上。
那头等待了数十年的魔兽就在眼前。
他却没有立刻前进。
某些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现。
特蕾西亚第一次夺走他的剑，她站在花田中，风吹动红色长发，她离开家门以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的威尔海姆没有意识到，那是两人最后一次完整的告别。
后来，他赶到战场，那里只剩下一柄剑。
他踏上白鲸头部。
莱茵哈鲁特已经站在那里。
红发骑士手中握着第十柄剑。
剑尖对准白鲸最后一只眼睛。
只要向前一步，他就能结束战斗。
威尔海姆在他身后停下。
“为什么不动手？”
莱茵哈鲁特没有回头。
“因为这一剑等待您的时间，比等待我的时间更久。”
他侧身让开道路，二人短暂对视。两人之间仍然存在无法用一场战斗消除的裂痕，那些问题不会因为白鲸被压在树下便自动消失。
莱茵哈鲁特低下头。“请完成它。”
威尔海姆没有道谢，只回答：“我会的。”
白鲸睁着最后一只眼睛，它似乎仍然记得威尔海姆。
巨口张开，里面的低沉吼声震动空气。
威尔海姆握紧长剑。“我的妻子，特蕾西亚·范·阿斯特雷亚。”
“这是她的名字。”
“你没有资格将它从世界上夺走。”
剑刃刺入白鲸眼睛。
白鲸疯狂挣扎。
大树被顶得微微抬起。
威尔海姆没有松手。
他沿着眼部旧伤向下斩落，将数十年来没有机会送出的每一剑，全部压进最后一次攻击。
哗啦一声，剑锋贯穿头骨。
白鲸的吼声戛然而止。
两头正在重组的分身同时停住。
白色身体从边缘开始崩解，浓雾像失去容器的水，从天空中缓慢散去。
阳光重新照在平原上。
威尔海姆站在白鲸头部。
长剑上的血沿剑尖滴落。
他没有欢呼。
只是抬头看向天空。
“我爱你。”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距离最近的莱茵哈鲁特听见。
红发骑士垂下目光，没有打扰。
战场安静了几秒。
随后，欢呼声从最远处的士兵中响起。
越来越多人举起武器，铁之牙开始咆哮，伤员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哭泣，有人跪在地上，也有人反复确认天空中已经没有新的白色身影。
47没有加入欢呼。“确认本体死亡。”
观察人员靠近白鲸。“没有呼吸！”
“魔力反应正在消失！”
“分身完全崩解！”
“再次确认。”
“确认死亡！”
47仍然没有宣布胜利。“统计伤亡。”
三处医疗区开始汇总。
明确死亡二十三人，重伤六十四人，轻伤超过两百人。而最让人难过的是，十一块铁牌失去了它们的主人。
对应姓名已经从名册上消失。
第二轮依然有人被白雾吞噬。即使提前知道能力，即使莱茵哈鲁特没有离开，即使医疗区已经分散，也没有人能够在如此庞大的战场上救下所有人。
爱蜜莉雅看着十一个空白编号。
这些人不是第一轮中那批死者。第一轮的世界已经被覆盖，第二轮却产生了新的死亡。她曾经以为，只要将正确答案带回来，所有人便都能够活下去。
现在她终于明白，死亡回归并不是一种能够兑换完美结局的力量，它只能让她再次作出选择。
雷姆来到她身边。“纳尔还活着。”
爱蜜莉雅抬起头。
年轻治疗者正跪在远处，为一名伤员包扎。
胸前的铁牌仍然存在。
那朵歪歪扭扭的花也仍然属于一个有名字的人。
“他活下来了。”
爱蜜莉雅说道。
“是。”
“可是又有十一个人消失了。”
雷姆握住她的手。“您带回来的是情报，不是能够拯救所有人的神力。”
爱蜜莉雅望着那些空白编号。“他们甚至没有名字了。”
“那就不要删除这些编号。”雷姆轻声说道：“至少让所有人知道，这里曾经有十一个人。”
莱茵哈鲁特从白鲸尸体旁走来。
爱蜜莉雅看见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中的废墟。
在那里，他跪在她身边，手握木梁，却无法将它拔出，他只能说，对不起。
“莱茵哈鲁特。”
红发骑士停下脚步。
“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望着没有沾上废墟灰尘，也没有露出那种无能为力神情的他。
“这一次，你留下了。”
莱茵哈鲁特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样说，但他仍然回答：“是的。”
库珥修走上残破的指挥台。她拔出长剑。“白鲸已经死亡。讨伐完成！”
热烈的欢呼声终于席卷整个平原。
47放下伤亡报告，直到这一刻，他才伸手整理胸口的红色领带。
46看见这个动作。“要开始了吗？”
“战斗已经结束。”
“所以？”
47拿起保存完好的胜利公告。“从现在开始，可以重新宣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