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以后，中央旧喷泉广场仍然亮着灯。
数百名佩戴苹果花的人坐在地上，高声要求公开调查贤人会。声音传过几条街，仍然清楚。
骑士守在外围，没有进去。
另一群人则向南区移动。他们没有统一的旗帜。有些人仍戴着苹果花，有些人用布蒙住脸，还有人推着从工地抢来的木车，车上装满石块、油罐和拆下来的门板。
最前面的人高喊，要烧掉波尔多家族用来存放货物的南仓。
而南仓旁边就是临时医馆。
47收到消息时，水炮车才刚离开旧布市。他随即操纵方向盘改变路线。
车体沿主街转向，发出低沉而陌生的轰鸣。沿途居民从窗缝里看见它，立刻又把木板拉紧。
一名守卫望着那座移动的黑色铁箱，问46：“这是魔兽吗？”
“不是。”
“那为什么会叫？”
“因为制造它的人也不能完全解释。”
守卫看了看开车的47，决定不再提问。
南仓前已经被抗议者升起路障。
木板、桌椅和翻倒的货车被堆在街道中央，表面浇了油。火焰沿边缘向上爬，热浪把后面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人群向赶来的盾牌队投掷石头。
盾牌队在街口停下，没有立刻推进。
46借助扩音术式宣读规则：“波尔多已经停职。被捕者正在重新审查。中央旧喷泉广场允许继续集会。”
立即有人向他投掷一块石头，“嘭”的一声撞上他面前的盾。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46没有停：“现在放下武器，从北侧道路离开，不会遭到追击。希望继续表达诉求的人，可以前往旧喷泉广场。”
“骗子！”
“他们只是在拖时间！”
“烧掉南仓！”
呼喊声中，也有人开始向后移动。最先离开的是两个还穿着市场围裙的年轻人。他们没有放下胸前的苹果花，只把手里的棍棒扔到地上，从北侧快步走开。
骑士没有阻拦。
更多人看见以后，犹豫着跟了出去。
路障后面的一名蒙面人立刻转身，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肩膀。
“谁走谁就是波尔多的狗！”
那只手还没有握紧，一块小石子便从屋顶落下来，准确击中他的手背。
他痛叫一声，松开手，被击中的地方立即肿胀起来。
艾尔莎蹲在屋檐上，向爱蜜莉雅摊开双手：“这不是刀。”
爱蜜莉雅一时不知道应不应该称赞她。
47操纵水炮。水炮车顶部的喷口转向燃烧的路障。
第一股水流撞上火焰时，整条街都响起沉闷的轰鸣。
木板断裂，火星与水汽一起飞向半空。站得太近的人慌忙后退。水流没有追着人群移动，而是沿路障从左向右压过，把燃烧的油浇灭。
“推进。”
盾牌队向前。
石块、木棍和一块仍然带火的门板先后砸在盾面上。透明材料在冲击下剧烈震动，却没有立刻破裂。躲在后面的救援者拖走被撞倒的人，把他们送进雷姆所在的医疗点。
爱蜜莉雅走在第二排。
她原本可以筑起更大的冰墙，却没有把整条街封死。帕克按照她的指示，在人群与医馆之间升起几段低矮冰障，只挡住飞来的石头，保留两侧可以离开的空隙。
一名戴着苹果花的少女跌倒在盾牌前，旁边的骑士伸手抓她。
“等等！”爱蜜莉雅挡在两人之间。
“她没有武器。”
“可是她从那边跑出来——”
“从哪边跑出来不是罪名。”
少女惊恐地抬头。她胸前的花已经被水打烂，手里只攥着一张贤人会公告。
爱蜜莉雅指向北侧出口。“想离开就从那里走。不会有人追你。”
少女爬起来，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在巷口。
骑士握着手，脸上有明显的不满。
莱茵哈鲁特从后方走来。“记住木板上的第一条。”
“是。”骑士低下头。
路障后的极端分子开始向两侧建筑退去。
有人砸开一家已经关门的粮店，把面粉袋拖到街上。另一个人却趁混乱抱起柜台后的钱箱，钻进侧门。
他刚翻过后墙，便看见艾尔莎坐在墙头等他。
“这是革命物资？”她问。
男人抱紧钱箱。“这是波尔多的走狗开的店！”
“店主姓什么？”
男人说不出来。艾尔莎叹了口气，从墙上跳下。
片刻以后，她提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男人的衣领重新回到街上，另一只手拎着钱箱。
“不杀人的工作比我想象中更需要搬运。”
另一侧，梅丽的魔兽在废墟旁发出警示。
它们没有扑向人群，而是用爪子不断刨一扇被砖石压住的地窖门。梅丽叫来救援者，用背带套住最大的一块断梁。
“慢一点。”她拍了拍魔兽的脖子，“里面的人不是点心。”
魔兽不满地喷气，仍然按照她的命令后退。
断梁被拖开以后，地窖里先伸出一只沾满灰的手。里面躲着五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被烧毁酒馆的老板。
他认出爱蜜莉雅，咳嗽着说：“告诉那个金发老头，我的酒一点也不难喝。”
爱蜜莉雅眼眶发热。“你自己告诉他。”
局势真正改变，是在路障火焰即将完全熄灭的时候。
一名蒙面人从南仓侧门上方出现。他怀里抱着一只装满油的陶罐，罐口已经点燃。下面就是临时医馆的白色帐篷。
“放下！”46对他大喊到。
那人向前踏了一步。
46继续喊道：“下面是医馆！”
“里面给波尔多的狗治伤！”
他扬起手臂，身体已经向前发力。
爱蜜莉雅心里一紧，她几乎预料到了结果，本能地闭上眼睛，不敢看发生了什么。
“啪！”
46立即举起枪开枪，枪声像一块铁砸进夜里。
蒙面人的身体猛地向后撞去，倒在屋顶边缘。陶罐从骤然失去力量的手里脱落，没有越过街道，只砸在下方已经被水浸透的石面上。油火刚刚铺开，便被第二股水流压灭。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同时向后退。有人尖叫“杀人了”。
“医疗队！”爱蜜莉雅已经向楼梯跑去。
雷姆比爱蜜莉雅更快到达屋顶。
蒙面人还活着。橡皮弹没有穿透身体，却在胸腹侧面留下一块巨大的紫黑色伤痕。他蜷缩着，呼吸困难，刚才还握着火把的手现在只会发抖。
雷姆解开他的蒙面布，开始治疗。
爱蜜莉雅蹲在旁边，听见他痛苦的呻吟。
“这就是低致命？”她问。
“是。”47回答。
“他可能会死。”
“所以我从来没有说它无害。”
爱蜜莉雅抬头看他，眼里有愤怒。
47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只看了一眼下面仍亮着灯的医馆。
“如果没有开枪，陶罐会落进去。”
“我知道。”正因为知道，她才更加难受。
南仓前的路障最终被水炮车清开。
但混乱没有结束。逃走的人分成几股，向不同街区散去。其中一批在第二条街重新点燃木车，另一批试图袭击押送被捕者的骑士，还有几个人直接扔掉苹果花，加入了趁乱抢劫的队伍。
水炮车只能走主街，魔兽不能进入最拥挤的巷道，盾牌队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所有地方。
47和46不断重新分配人员。菲鲁特从旧喷泉广场派出熟悉街道的人，只负责传递消息，不让他们加入冲突。莱茵哈鲁特在几个街区之间往返，每一次回来，披风上都会多一道灰痕。
午夜以后，水炮车上的蓝色光纹开始闪烁。
贝蒂一眼便看出触媒接近极限。
“最多再用一次。”
最后一处火点位于救济物资仓库。
几名抢劫者为了逼守卫离开，在仓门两侧同时点火。里面堆着药品、干粮和准备发给失去住处者的毯子。
“全部退开！”贝蒂喊道，“术式消失时不要留在车上！”
47把喷口转向仓门。46站在另一侧，用盾牌护住正在撤离的工人。
水流冲开燃烧的木架。
爱蜜莉雅与帕克同时冻结沿地面扩散的油火。艾尔莎从二层破窗进入，打开被人从外面钉死的侧门。梅丽的魔兽拖走堵住出口的货车，雷姆带着伤员一个个穿过通道。
最后一名工人离开时，水炮车发出一声像金属疲惫断裂的长鸣。
车体边缘开始失去颜色。
47从踏板上跳下。
蓝色光纹一段段熄灭。巨大的车轮先变得透明，随后是储水箱、护甲与喷口。整辆车在众人面前崩散成细碎微光，落到半空便彻底消失。
地面只剩一大片水、灰烬和没有烧起来的救济物资。
天快亮时，主要道路终于重新开放。
纵火没有完全停止，但已经不再能形成连续的路障。抢劫者失去了大片混乱人群的掩护，被居民、骑士和菲鲁特的支持者共同指出来。几十人被登记看管，也有更多人在最后一次警告后放下武器离开。
旧喷泉广场的抗议仍然继续。
那里没有火。人们点着普通的灯，轮流讲述被查封的摊位、失踪的家人和对贤人会的不满。菲鲁特坐在喷泉边，嗓子已经哑了，仍然没有离开。
爱蜜莉雅经过广场时，看见一名胸前戴着苹果花的青年正在帮居民清理碎砖。
他搬起一块石头，放进车里，又回到废墟旁继续搬。
苹果花仍然戴在他身上，但是没有骑士抓他。
47站在街口，取下头盔。临时护甲的边缘也开始化成光点。
“运动没有结束。”爱蜜莉雅说。
“当然没有。”
“你昨天下午说，我们只需要对付留下的激进分子。”
“我说的是，我们可以把他们从其他人中分出来然后抓起来。”47望向仍在发言的人群。“不是让反对贤人会的人消失。”
46把写满记录的木板放到桌边。“而且只分开了今晚。”
“明天他们还可能重新混在一起。”爱蜜莉雅说。
“也许是，不过考虑到今天的情况，不会有很多人敢这样做。”
“还会有人说我们镇压了革命。”
“我保证已经有人这么说了。”
“也会有人说我们做得不够。”
“这句话出现得更早。”
爱蜜莉雅看着被水冲洗过的街道。
一名骑士正和佩戴苹果花的商贩合力扶起倒下的摊车。两个人谁也没有交谈，只在车轮重新立稳以后，各自松开手。
“那么，我们赢了吗？”她问。
47说：“是的。”
46看向救济仓库：“医馆还在，药品还在，昨晚被困在地窖里的人也还在。”
爱蜜莉雅低头，石缝里有一朵被踩坏的苹果花。
她把它捡起来，放到旁边尚未倒塌的窗台上。
波尔多已经倒台，街道没有因此恢复原状。
水炮车消失了，昨夜受伤的人也没有跟着消失。
苹果花同样没有消失。只是从这个清晨开始，终于有人戴着它搬起砖石，而不是把砖石投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