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黄河。
直隶平原一马平川。
光秃秃的黄土地上，连座稍微挡风的矮山都找不出来。
枯黄的野草贴着冻土。
北风毫无阻挡地刮过来，带着割人脸的生疼。
装甲车队的履带碾上这片平原。
北伐大军距离京城。
只剩下不到三百里的路程。
吉普车里。
杨胤霆靠在后座的皮垫子上。
车轮压过一道干涸的垄沟，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他手里捏着那张刚从电报机上撕下来的纸条。
陈清影从紫禁城发来的。
字迹是赵阿生拿秃头铅笔翻译的。
杨胤霆扫了一眼。
拇指一搓。
纸条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垫上。
他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咸丰跑了。”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的青砖地上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洛阳破了。黄河水师烧成了灰。
消息传进宫，咸丰帝的魂儿彻底飞了。
他连龙袍都没穿齐。
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玄狐皮大氅。
大氅的扣子错位了，领口歪向一边。
脚上踩着一双明黄色的棉靴。
没有穿袜子。
光脚塞在靴筒里，脚趾冻得发僵。
“快！套车！”
咸丰扯着破锣嗓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嚎。
他一边喊，一边剧烈咳嗽。
咳得直不起腰。
一口带血的浓痰吐在地毯上。
没人在乎那块波斯羊毛毯有多名贵。
太监宫女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怀里抱着花瓶、玉如意。
一个小太监跑得太急，脚绊在门槛上。
“扑通”摔倒。
怀里抱着的紫檀木匣子砸开。
几十根金条稀里哗啦滚在青石板上。
金光晃眼。
平时这是杀头的大罪。
现在，没人去捡。
小太监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懿贵妃抱着五岁的载淳。
头发乱蓬蓬的，头上的珠翠钿子掉在地上。
被几个乱跑的宫女踩得粉碎。
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她脸色煞白。
死死抓住咸丰的胳膊。
“皇上……咱们去哪儿啊！”
“热河！去避暑山庄！”
咸丰一把甩开她的手。
用力过猛，自己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红漆柱子上。
震得胸口生疼。
“长毛的铁车过黄河了！再不走，全得死在四九城里！”
神武门大开。
十几辆宽大的骡马车挤在门口。
鞭子抽在马背上，啪啪作响。
咸丰被王承恩托着屁股，硬塞进车厢。
车帘子还没放下。
马车夫一甩响鞭。
车轮碾过护城河的石桥，往北边的古北口疯逃。
整个京城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
九门提督跑了。
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丁脱了号衣，在街上抢布庄和钱庄。
老百姓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往城外挤。
哭喊声、打砸声。
把这座两百年的帝都，变成了地狱。
京城南大门。
八里桥。
通惠河上的这座三孔石桥，宽阔厚实。
青石桥面上留着深深的车辙印。
桥下的河水结了厚厚一层白冰。
僧格林沁骑在黑马上。
他停在八里桥南边的旷野上。
身上穿着厚重的铁叶子铠甲。
甲片在寒风里哗啦啦响。
他没戴头盔。光秃秃的脑门被风吹得发青。
他身后。
是八万满蒙科尔沁精锐铁骑。
这是大清最后一张底牌。
连绵十几里的骑兵阵列，黑压压一片。
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
马蹄铁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战马打着响鼻，鼻孔喷出一团团白气。
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被风吹没。
僧格林沁看着南边一马平川的荒野。
他没挖战壕。
没设拒马。
甚至连桥头的拒马桩都让人拔了。
他固执地把八万骑兵摆成了一个巨大的锋矢阵。
这是最典型的蒙古骑兵决战阵型。
“王爷。”
副将胜保骑马凑过来。
他脸色发白，嘴唇冻得发紫。
“皇上逃出京了……城里乱了。”
他压低声音。
“长毛过黄河，连洛阳城都没打，直接推过来了。”
僧格林沁冷哼一声。
他抓起挂在马鞍上的酒葫芦。
拔开木塞。
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水顺着钢针一样的胡须往下流，滴在护心镜上。
“皇上是文人，胆子小。”
他把酒葫芦砸在胜保怀里。
“老子是成吉思汗的种。”
“平原野战，步兵就是送死的肉靶子！”
他右手摸向腰间。
大拇指抵住刀镡。
用力一推。
“锵——”
那把宽背蒙古弯刀脱鞘而出。
刀刃在灰暗的天光下反着森冷的寒芒。
“铁车？”
僧格林沁刀尖指着南方空荡荡的地平线。
“多厚的铁皮，老子的马蹄子也能给它踩瘪！”
“火枪再快，装填的时候也是死人！”
他胸腔里烧着一股狂傲的火。
这火烧了几百年。
那是对冷兵器时代机动力的绝对迷信。
他幻想着。
只要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长毛的绿皮步兵。
他一挥刀。
八万匹战马同时冲锋。
半炷香的功夫，就能把那些汉人的阵型撕成碎片。
踩碎他们的头盖骨。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直隶平原上的晨雾很浓。
像一层白色的厚棉被，贴着地皮。
突然。
南边的大地微微抖了一下。
僧格林沁胯下的黑马感觉到了震动。
不安地往后退了半步。
前蹄在半空刨了一下。
他用力勒紧缰绳，马嚼子勒破了马嘴，渗出一点血丝。
“听。”
僧格林沁皱起眉头。
不是马蹄声。
没有骑兵冲锋那种急促如鼓点的密集声。
是一种连绵不断、低沉狂暴的轰鸣。
“隆隆隆——”
声音越来越大。
仿佛有一万道闷雷在贴着地皮滚动。
连八里桥上的青石板都在跟着发颤。
桥面上的冰渣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地平线的尽头。
晨雾开始剧烈翻滚。
黄尘被卷上了半空，跟雾气搅和在一起。
变成了一堵灰黄色的高墙。
僧格林沁瞪大眼睛。
他握着弯刀的手心出了汗。
滑腻腻的。
灰黄色的雾墙被生生撕开。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刺透雾气。
上千辆内燃机坦克。
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钢铁巨兽。
碾碎了晨雾。
毫无遮掩地出现在直隶平原上。
全钢铆接的冷灰色装甲。
粗壮的履带死死咬住冻土。
嘎啦嘎啦的金属摩擦声，刺得八万骑兵耳膜发疼。
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遮天蔽日。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在这一刻，彻底盖过了八万匹战马的嘶鸣。
坦克方阵没有停。
带着摧毁一切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那是一道纯粹由钢铁铸成的城墙。
僧格林沁呼吸停滞了。
他张大嘴巴。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他原本以为的铁车，顶多是包着铁皮的马车。
可眼前这东西。
没有马。
没有轮子。
像一座座会自己跑的铁屋子。
一百零五毫米的粗大炮管。
在履带的颠簸中上下起伏。
冰冷漆黑的炮口。
缓缓调整角度。
齐刷刷地。
对准了八里桥前那些还在原地打转的血肉战马。
大清最后的八万精锐。
引以为傲的满蒙铁骑。
在这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面前。
显得那么单薄。
那么可笑。
冷兵器时代最后的荣光。
大清王朝的最后一道防线。
在履带和炮口的注视下。
迎来了最冰冷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