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风原本淡然的神色,忽而敛了倦怠,眸光一亮,“哦?此事怎讲?”
贺知言连忙将最近所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尤其着重讲了高奎与有良拾墨学堂之间的纠葛。
“原来如此”,雍风指骨摩挲着条案一角,思忖着道,“朕也听闻民间最近兴起了免费学堂,若是不触及律法,以开蒙为主,倒也是新鲜,只是未料竟还能从中得到有关科举舞弊的证据,若如此,岂不有了引邹继文出手的由头?”
“是,臣也觉此乃意外收获”,贺知言连忙附和,“臣与陛下想到了一起,高奎此案乃是篡改贡籍,罪名足够大,且眼下民间又兴盛起人人皆可为圣人之风,倒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贺知言维持着面色的平静,心跳却如鼓点般忐忑。
人人皆可为圣人,这句话乍一听歧义太大了。
他不知道龙椅之上的天子对此究竟有何看法?只能先抛出这个话题,然后自然地将其融入科举舞弊案中,以求天子能对这种略显开放的思潮有包容之心。
好在雍风并未对此发难,反而顺着他的思路感慨,“是啊,依朕看,这学堂办得好,这心学也提得好,若能让这阵风吹得再大一点,萧家倒台便指日可待了。”
“朕没了臣子,没了家人,朕有的只剩下朕的子民,若是科举再舞弊成风,朕看这江山也快易主了。”
这话一出,贺知言吓得当即跪了下去,“陛下!”
“师傅,此事干系重大,你我之间莫要再讲这些虚的了”,雍风摇摇头,将人从地上扶起,握着他的双臂,郑重道,“朕予你全权,彻查科举舞弊案。与此案相干之人,无论牵涉多深,凡查案所需,不拘常例,你尽可放手去做。”
说罢,他从条案下拿出一道密旨,递到贺知言的手上。
“陛下,这是......”
“你且打开看看。”
贺知言一头雾水地打开,看清上面所写时,心中猛地一惊。
连忙后撤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君臣之间的跪拜礼,道,“臣,谢主隆恩。”
雍风差点翻了个白眼,“罢了罢了,你爱跪就跪吧,朕看朕是扶不起来你了。”
贺知言尴尬地起身,心中却是雀跃万分的。
我朝开国以来,就连战功赫赫的萧钺也未能得先帝一张丹书铁券,如今天子却给了自己一道御笔敕符。
上面是天子亲笔写的敕谕,还加盖了御宝,写明凡涉科举舞弊一案,可不拘礼法、常例,且予一次特赦之权,可免任何人。
这便是给予了贺知言特权,他便再也不用束手束脚,他日即便因此遭人拿了把柄,也能免罪一次。
有了这道特赦,他就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时,雍风话锋一转,“方才你道有两个好消息,这科举舞弊是其一,其二是什么?”
贺知言拱手,“陛下,臣所言的第二个好消息,乃是真正的利于民生之物。”
“臣到朔安后,偶然与一农家子相识,那农家子虽长于黄土却十分有才学,一连中了县、府、院三试案首,成了庆安有名的小三元。”
“这小三元家里有个亲戚,也是种植作物多年的农人,这农人在集市上偶然得了一种名为玉米的作物,便尝试播种,结果这一种可不了得,产量大增不说,还好保存,做法也是多种多样,可磨成面作主食、可蒸煮、可火烤,而且极为饱腹!”
“此话当真?!”雍风万万没想到,原本召他入宫只为了四哥一事,却意外得知如此大的两个好消息!他惊喜道,“那作物你可带来了?”
“臣此番前来匆忙,未来得及带上,不过臣带了一本关于这作物的册子,上面有玉米生长特性、播种要点、以及家常作法的详细记载。”
他将册子递上去,“臣去年亲自到那小三元所在县庆安县中观摩数月,亲眼见证了那一箩筐一箩筐的玉米!彼时那村子里几乎所有农人都已参与到了玉米播种中,预计今年庆安县内其他村子也会有不少农人跟随播种,臣以为,若此作物能推广至全国,则大大可缓解粮食问题!农民吃得饱穿得暖,自然信服陛下,若总是谷贱伤民,臣恐天下农人会有怨言。”
贺知言特意强调了“谷贱伤农”四个字,就是想提醒天子,眼前的敌人不止萧钺一个,别忘了还有吕介渊那个老狐狸!
雍太祖奉行休养生息的政策奉行了十年,才堪堪让原本凋敝的民生恢复了生气。
结果这才过去多久,他吕介渊为了中饱私囊,都敢把主意打到粮价上了!
果然,雍风听完是又喜又怒,喜的是天助大雍也,竟有农人发现了如此之好的作物,怒的是如今百姓日子难过、国库空虚,他一边削减宫中各种开支一边免除大量徭役赋税,结果他姓吕的倒好,敛财敛到老脸都不要了!
思及此,雍风是可恨又无奈地叹了口长气,“朕何尝不知?你以为他吕介渊就不知朕已知吗?只是朕眼下需要他,朝堂里还要靠他去制衡萧家,朕现在动不得他。”
贺知言也没指望能二人一起动,现下能扳倒一个已经是万幸,但他作为曾经的太子詹事、如今的臣子,他必须时刻提醒天子,前有狼豺后有虎豹,科举重要、粮食也重要。
“不过你方才说这是谁发现的?”雍风突然好奇,“小三元?”
“是,那小三元甚是机灵,年方九岁已连中三元,后年秋闱,便可入场。其所作诗篇、文章大多在文人中流传,先前有一篇茶会所作《沁园春》已流传甚广。”
雍风眉尾一扬,“哦?是他?那篇《沁园春》张提学已抄录给朕了,确实是佳作,你转告他,朕期待在殿试上与他相见。”
“不过秋闱......唉,朕还有两年时间。”
“秋闱之前,若能将萧家扳倒,次年春闱便能迎来史上最公平的一场春闱,否则......”
他没说后半句,贺知言却心里清楚——春闱由礼部承办,若秋闱之前还没能掀起这科举舞弊案的风,来年春闱的公平便又要不保了。
不知将有多少暗流涌动,又有多少权贵之子携着买通考官的银子踏入了官场。
雍风由衷地感慨,“若是沈峥还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