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规定，所有参加科考的学子都要举保。
既要廪生认保，又要五童互结。
周砚之是廪生，自然可以为其认保，这一关算是过了。
五童互结则指五名童生互相结保，一人作弊，全员连坐。
故而必须要找人品可靠、学术端正之人。
周砚之为祁聿找的三名童生是自己当年科考时庆安县同窗、同年的孩子，皆是信得过的。
只是眼下尚缺一名可信童生。
祁聿听了后丝毫没觉得此事是什么问题。
他胳膊一抬，指着一脸茫然的祁明辉，“这不就一个现成的吗？”
祁明辉指着自己的鼻子，神色俱是惊恐，“我？？？”
他立刻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周砚之，一副夫子救我的表情。
“夫子，我才刚刚开蒙！距离县试仅不足四个月，这不是去自取其辱吗！”
“这......”周砚之支支吾吾看向满脸拒绝的祁明辉。
五童举保之时，绝大多数学子为了避免串通作弊之嫌会故意与亲戚避嫌。
但大雍律的确没有明文规定亲戚之间不可作保。
毕竟一旦发现便五人连坐的震慑力，还是相当之大的，因此若祁明辉加入五人其中，貌似也并无不妥。
祁聿眼神坚毅地望向二舅，“去自取其辱也好，这样若是落榜，来年二舅才能更加用功。”
就这样，祁明辉不仅被夫子教一送一，还被外甥考一送一，赶鸭子上架式的报了名。
说来也奇怪，自打报上名，他反而心中有了动力。
于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早已学得废寝忘食。
被俩学生这样一卷，周砚之早睡一刻钟都睡不踏实，只得硬着头皮一起学到深夜。
见二舅与夫子如此用功，祁聿便放心地启程了。
启程那日，他同谁也没说，只留了张字条与小册便踏着夜色匆匆离去。
因为离别滋味并不好受。
等祁家人发现时，祁聿早已不见了踪影，任凭如何也赶不上了。
沈氏呆愣地坐在床头，望着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余温的空荡荡的被子，什么也没说。
她捡起那张字条，“明辉，阿聿写了什么，念给为娘听。”
祁明辉拿起字条。
直到看见草纸上端方工整的馆阁体，又想起二人当日初到周家吃力画着直线的模样，方才有了这些日子学有所成的实感。
他字字清晰念道，“亲人勿念，待孩儿闯出名堂，定携阿奶一日看尽长安花。”
沈氏并不懂何为长安花，更不知这前半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但或许诗的力量便在于此，无法言传，却能意会。
她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
除了字条，祁聿还留下一本小册子。
祁明辉简单翻阅后，发现里面尽是教人如何掰棒子、如何烤玉米、如何煮玉米、如何将玉米磨成面制作贴饼子、如何做棒子粥云云，便转手交给了大哥。
因当时他们的玉米种子乃七月底才抢种，所以丰收之际也要迟些。
祁聿估摸十月中便可收获，方才留下这本《玉米食用手册》。
......
身后的无名坡愈来愈远，逐渐消失在清晨的大雾之中。
祁聿放下车帘，再次环顾了一遍这精致的马车包厢。
座位上铺着一层厚软的软垫，以上等锦缎为坐套，车厢内壁皆是上好的红木浮雕，任马匹如何奔腾，内里毫不颠簸，稳若小轿车。
祁聿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脑袋，独自嘟囔：
“刀疤哥，哦不，断山兄，我真没想到，你如此......竟是富二代。”他咽下其貌不扬四个字。
“富二代......是何意？”
吴断山倏地将佩刀一立，双手撑在膝盖上，虎里虎气道，“此乃前朝皇帝之物所改造。”
话音未落，祁聿差点一屁股跌出座位。
他重新把屁股置在柔软坐垫上，尴尬笑笑，“您继续说，继续说。”
吴断山说，“我家世代贼寇，落山为王，我爷爷专挑贪官污吏下手，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后被我朝天子招安。”
“我爹弃武从文，虽未受家爷重用，但家中财物还是不少的。”
祁聿心中了然，又问，“敢问令尊何处高就？”
吴断山一板一眼：“还在科考，尚未出头。”
祁聿：“哦？令尊还在考进士？”
他笑道，“实乃正常也，举人之姿已是不易，多少会试学子白发苍苍尚未考中，令尊如今已是超越大部分人了。”
吴断山嘴角一抽，“是还在考县试。”
一把年纪，还在考县试......
很好，再聊下去就不礼貌了。
祁聿话锋一转，“断山兄，既然你家中如此多财富，为何还要屈尊至县衙中当个小小差役？游山玩水，花钱享乐不好吗？”
吴断山如实答，“非也。”
“金山银山，总有花完的一天。”
“我为人简朴，并不好这些。”
祁聿余光瞥了眼这豪华马车，心道这也算简朴？
吴断山继续说，“我阿爷去年寿终正寝，大伯二伯想私吞所有家产，将我爹赶尽杀绝，这才有了我脸上的这道疤。”
“彼时上任县尊与吴家私交甚好，他调走后便是陆县尊新官到任，我本以为他和其他官员一样认钱不认理，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收受贿赂，反而将他们斥责了一番。”
“是陆县尊正视听、察民情，替我爹做了主。因此我便来到县衙投奔他，我擅武、力气大，县尊便将我收之门下。”
听完吴断山的故事，祁聿顿觉自己果真没帮错人。
就凭这一条，陆汝谦便不该落如此下场。
马车又稳又快，二人很快便到了县城里。
汉元府城在庆安县正南方，但县城却在无名坡正北。
祁聿之所以绕了个远，是因为临行前要到拾墨斋拜别。
他将这些天手中攒的全部存稿交予梁修然，“这便是正文全部内容，待我走了以后，应当够你印刷至十一月初。”
梁修然听闻他此去竟是要救被下了狱的陆汝谦，有心阻止。
只是他还尚未张口，就被祁聿抢先，“我去意已决，少东家好意，墨樵弟心领了。”
梁修然到底也是个少年。
虽老成些，但心中对此等热血之事颇有几番敬意。
他愈发敬佩眼前这个小男孩，小小年纪不仅胆识过人，还愿意置自己前程不顾去救恩人于水火之中。
梁修然便将自己所闻全部告知，“墨樵老弟，虽然你此去凶险，但也并非全然没有胜算。”
祁聿双目一亮，忙道，“此话怎讲？”
如此，梁修然便将上次关于粮价没讲出来的后半句话坦诚相告：
“本省直巡抚乃今年九月方才到任，而布政使与按察使则已在此地任职多年，墨樵老弟应当清楚，粮价下跌乃自八月便已有苗头，故而此事与巡抚无关。”
“汉元府知府名为宋洲，乃本朝第一批登科及第者，五年前从浙直松江府调任至此，你可听明白了？”
祁聿听明白了。
梁修然虽没明说，但这看似平调实则被贬的意味已经呼之欲出。
第一批登科及第者一路坐到松江府知府的位置，突然被调至中北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一呆就是五年。
这是被上面忘了。
祁聿反问，“少东家的意思是，知府是夹心饼干，这一边是为官正直的陆汝谦，一边是上面施压的省直官员？”
梁修然点点头。
祁聿恍然大悟，连忙向他道谢。
虽与他猜测的大致无二，但此等官场秘闻若非贵人相告，他不知要走多少弯路才能知晓。
临走前，他还拜托梁修然一个忙，“此次我前往汉元府，身上不宜带太多现银，今日这些存稿的稿费以及后续分成，可否麻烦少东家托人带回无名坡村口第二间房的沈氏与祁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