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聿并未食言。
后来他果真用功得令人害怕。
刚到周家时，周砚之并未让二人诵读三百千，也并未吟诗作对。
而是到集市上贱价买了厚厚一刀草纸，让二人在纸上画直线。
周砚之看过祁聿写的字。
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勉强能认。
不仅没有笔锋笔触，就连字的框架也是绵软无力的。
作为神童备选，若是被人看到这一手烂字，恐会被人笑掉大牙。
加之祁明辉只认识部分字，从未提笔写过，所以这执笔练直线的任务对二人来说都极为适用。
祁明辉因身体一般常年呆在家中，悬腕站立一会儿便觉头晕目眩，胳膊酸痛得难以忍耐。
然而每每想放弃之际，就瞧见自己那六岁的小外甥背挺若松，端正执笔，不厌其烦地画着直线。
祁聿的专注力本就异于常人，否则他上辈子也不会是省高考状元。
短短几个时辰，他便已经可以从抖似帕金森到横平竖直、顿挫有力。
就连周砚之也十分惊讶他的进步神速。
他拿过祁聿面前的草纸，神色中尽是欣慰与满意。
当再拿起祁明辉面前的草纸时，便脸色一青。
他指着上面弯弯曲曲似爬虫的线条，“明辉兄，你管这叫直线？”
“今日阿聿可以休息了，你，再练一个时辰！”
祁明辉是有苦说不出。
他一大把年纪了要读书不说，还要日日被夫子将其与祁聿作比较。
早晚还要被祁聿盯着锻炼身体。
他现在方才知道从前在家中抱恙在身的日子有多幸福！
祁聿望着不成器还不肯努力的二舅是连声叹气。
作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学霸，他早已习惯学渣对自己的怨怼，从不将这些旁人目光放在眼里。
可这学渣是他二舅。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祁聿拱手正色道，“夫子，只加练一个时辰是不是太少了？”
“学生以为，业精于勤荒于嬉，读书贵在勤奋，刻苦，钻研，以及日复一日的坚持。”
“学生二舅而立之年才寻夫子开蒙，已是输在了起跑线上，必然要付出十倍百倍努力才行。”
周砚之细细品味他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明辉兄，如此你便每日加练两个时辰吧。”
祁明辉闻言如遭雷劈。
一颗颗金色星星从眼前冒出，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长几个胳膊。
然而正是在祁聿和周夫子一大一小两个监工的日日督促之下，祁明辉竟也觉得自己学有所成，慢慢进步。
不日，周砚之端着他画的横线，连连首肯道，“不错不错，今日起，你便无需再画直线了。”
祁明辉也是这时才突然惊觉，他画直线这些天，阿聿在做什么呢？
短短几日，祁聿已经完成了开蒙。
所谓幼童开蒙，实则就是通过三百千等入门读物识字、知韵。
大雍朝还常以朱熹编着的《小学》来作为伦理启蒙读物，从立教、明伦、敬身、稽古四个方面对幼童的价值观进行培养。
祁聿穿越之前对大部分繁体字都认识，只对部分字形繁复的不熟悉。除《小学》没读过，儿时对三百千已是烂熟于心。
因此周砚之不仅仅以上述基础教材对其进行开蒙，还加入了部分《孝经》、《诗经》节选、时文、乃至《四书》义理。
这些都被祁聿在短时间内消化得很好。
更令周砚之震惊的是，祁聿不仅天赋卓绝，还刻苦过人。
他刻苦到了什么程度呢？
凡有一句义理不能达意，便要捧着书借着月光看上整夜。
凡有一点疑问更是不可能藏至翌日的，常常半夜将睡梦中的周砚之叫醒讨教。
可以说，自从祁家两学生住进家中后，周砚之便没睡过一个安稳好觉。
最后，为了祁聿也为了自己，周砚之便拿出自己十年前参加院试时一学生因太过用功当场暴毙之事来吓唬他。
此举果然奏效。
祁聿想起自己上辈子的猝死惨状，果然安分了许多，不再半夜看书。
周砚之也因此能睡个好觉，眼袋法令纹少了许多。
此时已是八月下旬。
若按一般参加县试学生的进度，开蒙完便该系统学习《四书》并择本经了。
大雍朝虽未延续元代“三年一经”制，但却将“一经取士”之法发扬光大。
考生需在《易》《诗》《尚书》《礼记》《春秋》中任选其一作为本经，待到乡试、会试时考官也会分为不同经房评阅。
除乡试会试外，县、府、院三级由于地域、师资等原因亦形成了专经文化。
部分县、府、院的试题多出现常年循前例而出的惯例，大量学子便根据试题方向择本经，以便押题备考。
倘若当地出题官员亦是本地科考出身，其往往继续依照自己所择本经进行出题，久而久之，此等循环更甚。
譬如江西安福府士子便多以《春秋》为本经，南直隶则多以《礼记》、《易经》为本经。
庆安县所在省直则向来以《尚书》为主要考察方向，故而各府各县也以此为参照出题。
周砚之当年便是专治《尚书》。
但显然，神童者并非一般科举生。
神童遴选多靠各级官员的面试，不仅考察该学生的知识储备、文章诗赋，更重要的是临场应变、时政策论。
因此，祁聿只专攻某一经是行不通的。
相反还容易陷入僵化押题、会写不会说的窠臼。
不过每每想到自己是如何被他这一张嘴忽悠来给祁明辉当夫子的，周砚之便顿觉自己多虑了。
只是距离知府遴选仅剩不到两月，五经皆治是不现实的。
《春秋》微言大义亦经亦史、《尚书》涉及治国之道又是本省直专经，如上两本是最有可能在面对面的遴选中用到的，因此这两本必治。
《礼记》则有助于他理解政治典制与各类名物制度，在面见各级官员乃至天子时亦有所裨益，因此这本为辅。
至于《诗经》，周砚之在开蒙时便已发现他对其中不少经典篇目极为熟悉，倒也够用。
《易经》则泛泛而读即可。
如此，祁聿的治经策略便敲定。
至于祁明辉，虽开蒙速度慢了不少，但周砚之发现，他亦不算愚笨。
虽远远不如祁聿机敏早慧，但在普通人中也算有些天资，尤其是对诗韵有着很不错的悟感。
难于常人的治经策略意味着对夫子要求更高。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周砚之反而愈发地乐在其中，日日备课至深夜。
力求对于任何学生之问题皆可旁征博引、引经据典为其解惑。
乃至他干脆在家门口贴了告示，十月底前不再接任何案情，并留下了几位其他相熟讼师的地址，将找上门来的人引至他处。
见周砚之也逐渐熟悉了夫子角色，秉着死道友也死贫道、卷夫子也卷自己的精神，某日饭桌上祁聿大胆发言：
“举人之位被夺，夫子便甘心吗？”
说罢，一张誊写着乡试布告的草纸被拍在了饭桌上。
祁聿大口嚼着饭，慢悠悠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
祁明辉垂着眼干饭，也幽幽地补了句，“我想要个举人夫子了。”
曾经心中始终跨不过的那道坎又被人明晃晃抬到了脚下。
周砚之拿着箸子愣了好久。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又一摞《乡闱墨卷》被大喇喇拍到了桌上。
祁聿：“昨日学生到书肆卖话本顺带买的，用给夫子的束修之礼买的。”
周砚之这才想起来他来的第一日非要给自己五钱银子，但因上次已经多收了一篮鸡蛋一钱银子，加之自己并算不上正经的私塾夫子，便未收下。
谁想到短短几日，那五钱银子就成了几本乡试录。
他默默叹了口气，心念道：
阿聿所到之处，天王老子也躺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