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跪”字一出口。
空气里瞬间砸下一股浓重的墨汁发酵味。
带着几百年前陈腐书卷的酸气。
半空中的冷风被硬生生抽干。
无数金色的正气符文凭空浮现，互相撞击。
“当当当。”
符文碰撞，发出金铁交鸣的清脆声响。
眨眼间。
这些符文在半空中交织拼凑。
凝聚成了一座肉眼可见的金色文字大山。
山体表面流转着大乾仙朝几百年的教化规矩。
带着压塌城墙的恐怖重量，直奔贾瑄的双肩狠狠压了下来。
“咔嚓。”
贾瑄脚下的青石门槛碎成了粉末。
石粉溅在他的青布裤腿上。
地面的裂缝顺着他的鞋底，向四周疯狂蔓延。
两旁的朱漆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酸响，木刺崩裂。
守在门边的焦大被气浪推得往后连退三步。
老头后背重重撞在黑漆大门上，门板跟着晃荡。
他大口喘着气，粗黑的双手死死攥着厚背大刀。
刀刃插在砖缝里，勉强撑住没被压趴下。
但贾瑄连膝盖都没弯半寸。
脊梁骨挺得笔直。
一双旧布鞋死死钉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他双手依然揣在袖子里。
仿佛压在头顶的不是一座文字金山，而是一片轻飘飘的枯树叶。
贾瑄的下巴微微扬起。
丹田气海深处。
那股抽干了皇家地脉的皇道龙气，猛地翻滚起来。
金色的气流顺着经脉一路狂奔。
直接缠上了早先从贾政身上复制来、经过系统改良的浩然正气。
两股力量在气海里碰撞。
被那颗九转金丹强行揉碎、剥离。
最后融合成了一股更加苍茫、霸道的暗金色气流。
这气流没有半分奴性，全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帝王霸道。
顺着咽喉，直冲口腔。
贾瑄看着站在台阶下的半圣。
嘴角扯动了一下。
嘴唇微启。
上下牙膛轻轻一磕，吐出一个字。
“散。”
声音很平。
没有刻意拔高调门，也没有带什么怒气。
半空中没有爆开刺目的金光，更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有大道至简的法则碰撞。
那个“散”字撞在金色文字大山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布帛撕裂声。
“嘶啦。”
重若千钧的文字金山瞬间僵在半空。
底部的金色符文开始发灰，边缘的轮廓变得模糊。
就像一座被狂风吹过的沙雕，失去了所有的粘性。
“哗啦啦。”
整座十丈高的大山当场崩溃。
没有爆炸，没有余波。
直接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还没等落地，就彻底消散在腊月的冷风里。
大门外的压迫感荡然无存。
贾瑄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指甲里还有点早上弄脏的泥垢。
他侧过头，抬起右手。
随意地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又凑到嘴边，吹了吹手背上的石粉。
他走下半级台阶。
青布鞋底踩着一层薄冰。
目光落在陈道言身上。
“收我做关门弟子？”
贾瑄嗤笑出声，声音干脆，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老头，你拿什么教我？”
“就凭你这几个唬人的破字？”
陈道言愣在原地。
握着发黄竹杖的手猛地一哆嗦。
竹杖在青石板上重重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皮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竖子……你敢辱没圣人教化！”
陈道言连花白的胡子都在打颤。
他修了一辈子浩然正气，哪怕是大乾皇帝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赐座。
今天言出法随的神通，居然被一个少年轻描淡写地破了。
“圣人教化？”
贾瑄往前迈出半步，跨过碎裂的门槛。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大乾朝堂上的读书人修的是什么道，你我心里清楚。”
“你们修的这叫伪儒。”
贾瑄的声音像把生锈的钝刀子。
一寸寸刮在陈道言的脸上。
“什么浩然正气，什么言出法随。”
“全是假的。”
“不过是给龙椅上那个老东西当狗，换来的一块骨头。”
陈道言胸口剧烈起伏。
喘气声大得像破了洞的风箱。
“你……你放肆！”
他抬起竹杖指着贾瑄，手指像抽筋一样打颤。
半天挤不出第二句反驳的话。
“我放肆？”
贾瑄脚底下踩碎一块冰碴。
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皇帝断了扬州的饷，拿林如海的命去填海眼。”
“你这大乾半圣在京城草堂里闭关，天天喝茶看书。”
“连个屁都不敢放。”
贾瑄眼神冰冷，逼视着台阶下的老者。
“昨天夜里血莲教屠了半个南城。”
“满街的平民被邪修咬断喉咙，血流成河。”
“你的言出法随在哪？”
“你的浩然正气又在哪？”
“你们这帮酸儒，把膝盖骨磕碎在金銮殿上。”
“给皇家磕头跪久了，连怎么站直都忘了。”
贾瑄扯起嘴角，冷冷看着他。
“一身的奴才臭味。”
“也配站在我门口，跟我谈大道？”
陈道言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后脑勺。
身子摇晃了两下，往后倒退半步。
脚跟踩在雪水窝里，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一辈子引以为傲的学问。
他自认为是天下读书人脊梁的道心。
被这几句粗鄙直白的话，像剥活人皮一样撕得粉碎。
最后一块遮羞布没了。
露出来的全是不堪一击的懦弱。
道心剧烈震荡。
气海里的真气瞬间逆流。
陈道言的脸色由红转紫，紫得发黑。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呕。
“噗。”
一口带着心头血的唾沫，喷在前面的青砖上。
染红了砖缝里的积雪。
血腥味散开。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指着贾瑄。
指甲几乎要抠进竹杖的木头纹理里，木屑扎破了皮。
“孽障……留你不得！”
老头眼眶裂开一道血丝。
一股狂暴混乱的书卷气，混着墨黑色的煞气。
从他干瘪的身体里冲天而起。
半空中的天光瞬间被遮蔽。
大门外的街道暗了下来，像是一下子到了晚上。
原先的墨香变成了浓烈的血腥味。
在陈道言的背后。
浓墨般的真气疯狂翻滚、交织。
眨眼间，凝聚成一尊高达十丈的儒家先贤虚影。
虚影面目模糊，穿着宽袍大袖。
长长的衣摆在半空中飘荡。
遮住了半条宁荣街的视线。
两只巨大的墨色手掌，高高举起一把木质戒尺。
那戒尺足有门板那么宽。
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怪铭文，透着镇压一切的死气。
狂风骤起。
吹得石狮子上的残雪四下飞溅。
打在门板上啪啪作响。
先贤虚影双手握紧那把巨大的戒尺。
腰部后仰，蓄足了力道。
带着压爆空气的凄厉罡风。
朝着贾瑄的头顶，狠狠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