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他们来到校场。校场上火把通明，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府卫军整齐列队，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手中兵器紧握，身姿挺拔如松，等待着李明的到来。夜风呼啸，军旗猎猎作响，更显肃杀之气。
李让看着李明，神情严肃，目光中透着殷切与期待：”明儿，你即将前往龙勒，这一路艰险重重，西域局势更是波谲云诡。在你离开之前，我希望你能将新创的曼古歹战术授予府卫军，让他们的战力更上一层楼。有了这支精锐之师，敦煌才能安稳，你在龙勒也能更有底气！” 李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饱含着对李明的信任和对府卫军的期望。
李明微微颔首，心中涌起一股使命感。他明白叔叔的用意，府卫军作为西凉的精锐，是守卫敦煌，东抗沮渠凉州的重要力量。提升他们的战斗力，不仅关乎家族安危，更关系到西凉在河西的立足与发展。他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上校场高台。
站在高处，李明目光如炬，扫视着下方士气高昂的士兵，大声说道：”兄弟们！曼古歹战术，讲究的是灵活机动，出其不意！在战场上，我们要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快速移动，敏锐地寻找敌人的弱点，然后果断出击，给予致命一击！”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夜空中回荡，字字句句都充满力量，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的热血。
随后，李明开始详细地讲解曼古歹战术的要领。他从最基础的阵型排列讲起，用树枝在沙地上画出各种阵型图，耐心解释每个阵型的优势与用途；接着讲到进攻的时机，结合西域常见的战场环境，分析何时该冲锋，何时该迂回；对于骑兵的配合，他亲自示范如何通过简单的手势和暗号，实现骑兵之间的默契协作；在弓箭使用方面，他强调了精准度和射速的平衡，以及不同箭矢在不同场景下的应用。讲解过程中，他时不时地停下来，询问士兵们是否理解，眼神中满是关切与耐心。
为了让士兵们更好地理解，李明还亲自下场，与士兵们进行模拟演练。他骑上战马，带领一队骑兵演示如何运用回马射法，在佯装撤退时突然反击；又组织重装骑兵进行冲锋演练，讲解如何利用地形和阵型，冲破敌人防线。在演练中，他的动作矫健而利落，每一个示范都精准到位，士兵们紧跟其后，认真模仿着他的动作。
府卫军的士兵们聚精会神地听着、看着，不时地提出问题。有的士兵对阵型变换存在疑惑，有的对弓箭的角度把握不准，还有的对骑兵配合的细节不太清楚。李明始终耐心地解答着，手把手地纠正士兵们的动作，将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校场上，喊杀声此起彼伏。随着演练的深入，士兵们逐渐掌握了曼古歹战术的精髓。他们的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变得越来越娴熟，配合也愈发默契。士气在一次次的演练中愈发高昂，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仿佛已经做好了迎接任何挑战的准备。
而在这紧张的演练背后，远处世家的营地中，无数双眼睛正暗暗注视着校场的一举一动。李明知道，这不仅是一场战术传授，更是一场向各方势力展示西凉实力的无声宣言。为了检阅曼古歹战术效果，李让还专门请求凉公在两天后安排一场演武。
三月十日的演武场被裹挟着沙砾的狂风笼罩，天地间一片昏黄。李明的玄铁令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上缠绕的猩红布条被风撕扯得噼啪作响。四组各三百人的家丁如灵动的沙狐，隐没在灰黄沙丘之间，粗粝的羊皮甲胄与戈壁滩的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悬挂的青铜腰牌在沙尘中偶尔闪过冷光。
第一声角号撕裂晴空的刹那，前排骑射手们仿佛得到统一指令，战马猛然急刹，骑士们借着惯性集体右转，反身张弓的动作一气呵成。六棱破甲镞在阳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箭雨如死亡之网般笼罩前方假想敌区域。箭矢破空声与弓弦震颤声交织，惊起远处沙梁上栖息的沙隼，它们鸣叫着冲入风沙之中。这正是西域回马射法的精髓，看似溃退的阵型中，暗藏着致命的反击锋芒。
“曼古歹！” 随着第二声金钲炸响，三百轻骑如黑色浪潮般席卷而来。裹铁大枪的枪头缠着浸满石灰的麻布，当枪阵冲锋时，麻布与空气剧烈摩擦，腾起遮天蔽日的灰雾。李明立马高丘，眯起眼睛注视着下方战局。他特意要求每个枪阵保留三成机动兵力，此刻这些骑手如同狡黠的狼群，从侧翼切入 “敌阵”，运用模拟敦煌地形设计的 “月牙阵”，将溃散的 “敌军” 逐步逼向月牙泉畔的芦苇荡。芦苇在风中摇晃，仿佛已经预见即将到来的厮杀.
李兴铁塔般的身躯在马上一晃，手中环首大刀已经斩落三个 “敌兵”。这位膀大腰圆的都尉素以悍勇着称，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战后擦拭刀刃时，他故意将血渍（实则是掺了朱砂的羊血）抹在索家斥候令牌上，刀身映出他染血的虬髯，眼神中满是对假想敌的轻蔑。
“将军且看，张、索两家的家丁又在观望！” 右侧沙丘上传来李达的声音。他的羊皮账簿中夹着各世家战马烙印图，柔然狼头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李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看到远处旌旗招展的索家营地，数百骑手勒马不前，他们的战马不耐烦地刨着沙地，扬起阵阵尘土。”不必理会，传令李旺的轻骑营迂回到敌后。” 李明冷笑一声，”那些老狐狸总想坐收渔利。”
李旺领命时，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他从 “尸体” 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索家密信，用匕首削成箭矢射向索营。白羽箭尾的狐毛在风中诡异地蜷曲，正如他 “狐狸” 绰号的由来。这一箭不仅是挑衅，更是对索家的警告。
最惊心动魄的当属 V 箭阵的运用。当佯装溃败的小队将 “追兵” 诱入沙梁夹道时，三百张强弩突然从两侧沙丘后探出。随着李发手中令旗挥动，三叠射的呼啸声响起，二十步内的沙面瞬间插满箭杆，前排骑手连人带马被射成刺猬。李发沉稳地站在弩手阵后，脚边摆放着算筹，正将敌军伤亡精确到百人。他口中念念有词，根据战场局势调整着射击角度和频率，仿佛整个战场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炙烤着战场，沙地上躺满 “伤亡” 的家丁。李明却注意到，那些被标枪贯穿的 “尸体” 正悄然将染血的石灰包滚向己方阵营 —— 这是李旺设计的心理战，让 “敌军” 误以为伤亡惨重而士气崩溃。当这位绰号 “狐狸” 的校尉率领轻骑从沙枣林突然杀出时，马蹄扬起的沙尘中，寒光闪烁，整个战场的节奏完全掌控在李明手中。
暮色降临前，李明吹响收兵的海螺。海螺声穿透风沙，回荡在演武场上。浑身灰浆的家丁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手中的环首刀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刀刃上还沾着 “战斗” 留下的痕迹。李明解下腰间的水囊，仰头灌下一口水，舌尖尝到的不仅是咸涩的汗水，还有沙砾的粗粝 —— 这正是河西男儿的滋味。远处传来其他世家营地的鼓噪，他知道那些叔伯兄弟又在非议他的 “奇技淫巧”，但当看到自家部曲在三个月内将骑射速度提升了一倍时，嘴角还是扬起了自信的弧度。
“将军，阴家今日又送来三十匹战马。” 李达策马近前，从怀中掏出羊皮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世家的动向，”郭、张两家各增派了两百家丁驻守玉门关，索家……”
李明举手示意不要说了，目光扫过暮色中星罗棋布的世家营地。那些营地的篝火在风沙中明明灭灭，如同世家们摇摆不定的忠心。”你可知如今南索、北索、阴、郭、刘、张、汜、辛、令狐、赵这十二姓，每家掌控的家兵在五百到两千不等？” 李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他深知世家势力的庞大，对西凉来说既是助力，也是潜在的威胁。
他策马走向沙丘边缘，看着远处闪烁的篝火，思绪回到过去：”祖父当年建立西凉时，不过两千部曲……” 语气中带着感慨，也有对当下局势的忧虑。那时的西凉，虽然弱小，但上下一心，如今势力逐渐壮大，却面临着内忧外患。
“可将军您的府卫军已能以一敌七。” 李发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声音如磐石般沉稳，”今日演练，索家派出的斥候被我们全歼了三个小队。” 他的算筹上刻着索家铁器工坊坐标，沙粒正沿着 “白龙堆” 字样缓缓滑落，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争斗。
李明苦笑一声：”那又如何？他们的精锐都藏在敦煌城里。你以为索家用三车白银换来的八石汉制大黄弩，只是摆设？” 他心中清楚，世家们暗藏的实力不容小觑，一场看不见的较量早已在暗中展开。
他忽然策马奔向自家营地，扬起的沙尘在身后形成一条模糊的轨迹：”传令下去，明日起增设夜袭演练。告诉伙房，把羊肉换成粟米粥 —— 我们需要更灵活的战马。”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他对局势的清醒认识和应对的决心。
“将军是担心……” 李兴刚要开口，却被李明挥手打断。
“我担心的是，当我们在沙场上流血时，那些老狐狸正在敦煌城头数金币。” 李明勒住战马，回头望着自家营地飘扬的 “李” 字大旗，眼神坚定，”记住，河西走廊的沙砾里，埋着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 那是我们西凉男儿的骨头。” 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屈的傲气和坚定的信念。
夜色渐深，李明独自登上了望塔。月光下，十二姓世家的营地如繁星点缀在大漠边缘，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一名斥候突然冲上塔楼，气喘吁吁，脸上还沾着沙尘：”报 ——！索家今晚调动了三百骑兵，向玉门都尉治所去了！”
李明握紧腰间的环首刀，目光投向星空下的玉门关。那里不仅是河西走廊的咽喉，更是十二姓世家走私商队的必经之路。”传令李旺，带他的轻骑营尾随索家骑兵。” 李明转身下楼，玄铁令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告诉李达，明日开始给亲卫营战马加装蹄铁 —— 我们要准备一场真正的战斗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夜风吹动校场旌旗，猎猎声响中，李让的手掌突然按在李明肩头。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甲叶摩擦发出轻响，腕间刀疤在火把下泛着淡红：”明儿且慢。” 他指向演武场东侧沙丘，那里索家的斥候旗正若隐若现，”十二姓世家的眼线就像沙鼠洞，你刚授完战术就动他们的商队，怕是火候未到。”
李明握着令旗的手指骤然收紧，旗杆上猩红布条扫过夜风。方才演练时，李旺轻骑营模拟的迂回包抄刚让 “敌阵” 大乱，此刻沙地上还留着马蹄交错的痕迹 —— 那些用石灰标出的曼古歹阵型，在月光下宛如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叔叔请看，” 他突然指向西侧洼地，三叠射留下的箭杆在沙中组成 V 字，”索家上周运进玉门关的，是百匹西域汗血宝马和五十车精铁。”
李让的佩刀突然出鞘寸许，青铜吞口在火光中狰狞毕现。他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卢水沮渠使者昨夜在索家营地现身。”你想怎么做？” 年轻的老将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校场边缘正在收整弓弩的李发部曲 —— 那些新换的牛筋弓弦，是李明准备用于龙勒屯田金银换来的。
“马蹄铁。” 李明突然拔刀划向沙盘，刀刃在沙土上犁出新月形沟壑，”让李旺带你我200亲卫营轻骑扮成马贼，在白龙堆设伏。” 他的刀尖顿在地图上盐蛇道入口，”商队必经此处补充淡水，我们只劫战马与精铁，嫁祸给卢水沮渠游骑。”
校场北侧突然传来马嘶，李兴正指挥两百亲卫营给战马加装蹄铁。新锻打的铁掌在石板上敲出火星，惊得拴马桩旁的鹰隼振翅欲飞。李让望着那些锃亮的马蹄铁，忽然想起李明三天前送来的图纸 —— 铁掌边缘的防滑齿，竟与西域野马的蹄印惊人相似。
“好个借刀杀人。” 李让突然放声大笑，拍着李明肩膀的手掌震得他甲叶哗啦作响，”但你需答应我两件事：一是让李达的弩手营在侧翼策应，二是...” 老将突然压低声音，”截获的战马先充实我们骑军，死马送到你要接管的南湖流民安置营加工，精铁全部送给你龙勒打造农具。”
此时月上中天，演武场的沙地上突然腾起灰雾。李旺的轻骑营正演练 “回马射”，骑手们反身张弓的动作整齐划一，六棱破甲镞在月光下划出银色弧线。李明望着那些矫健身影，忽然想起授战术时李让的话：”真正的曼古歹，是让敌人死都不知道刀从哪来。
戊时三刻，玉门关外北三十里红柳滩，残阳如凝血般缓缓西沉，将整片盐壳地浸染成暗红。漠北的罡风裹挟着咸涩的沙粒掠过李明肩头，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他握紧阚骃绘制的羊皮地图，指腹摩挲着图上用朱砂标记的盐沼位置，地图边角还残留着一年前父亲在河西走廊遇险时留下的汗渍。那渍痕边缘微微发皱，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声诉说着往事的惊心动魄。远处，暗红的天空与沙地相接，起伏的盐壳丘陵在暮色中宛如沉睡的巨兽，又似潜伏的恶魔，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沙丘间偶有枯死的红柳突兀挺立，扭曲的枝干上还缠着褪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为这片死寂之地增添了几分诡异。
李明与李让并辔立于盐壳地边缘，脚下的盐壳层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芒，如同撒落一地的碎玻璃。经年累月的日晒风蚀，让这片土地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裂缝里都嵌着岁月沉淀的盐晶。
李让腰间的家传虎头湛金枪轻轻晃动，枪尖划过盐壳表面，迸溅出一串火星，“明儿，这盐壳地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柔然骑兵擅长沙地奔袭，在这硬如磐石的盐壳上，我们两百亲卫营的战马安装了马蹄铁，他们的骑射优势怕是要大打折扣。”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李明的坐骑，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铁蹄撞击盐壳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了远处盐沼中栖息的几只夜枭，它们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发出凄厉的鸣叫，回荡在空旷的盐壳地上。李明望着夜枭消失的方向，脑海中已经开始勾勒即将到来的战斗布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佩剑。
李明单膝跪地，左手按在龟裂的盐壳地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如同触摸着某种远古巨兽的鳞甲，脆硬的盐晶在压力下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他缓缓抽出环首刀，刀身与鞘口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惊起三两只灰羽沙雀，扑棱棱掠过天际。
“这盐壳地既是陷阱，也是利器。” 李明用刀刃轻叩地面，清脆的回响在死寂的滩涂上扩散开来，惊起更多飞鸟。他忽然想起祖父时常挂在嘴边的教诲：”用兵之道，贵在因势利导。” 目光扫过远处整装待发的骑兵队伍，玄色披风在咸涩的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片浮动的乌云。
叔父李让策马上前，马鞍铁环碰撞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李明。”明儿觉得如何？” 中气十足的声音裹着沙砾般的沙哑。李明抬手遮挡迎面而来的风，盐粒打在脸上生疼：”叔叔所言极是。但这盐壳也会暴露我军行踪，稍有动静，声响便会顺着盐壳层传开。不过，我们正可利用盐壳反光传递信号。” 他翻转刀刃，将阳光折射向隐蔽在红柳丛中的斥候营地，远处立即传来回应的闪光，如同暗夜里闪烁的星子。*
“报 ——！” 李旺如夜枭般从沙丘后掠出，怀中狐皮地图沾满盐霜，”柔然骑兵三百，辎重车二百辆，距此地五里！” 他腰间皮囊渗出的羊奶与沙粒混合，在暮色中形成诡异的纹路，随着奔跑的动作不断变换形状。
李明掷出三枚青铜令箭，箭镞分别指向三个盐晶矿脉的位置，“李兴，带我的亲卫营从左翼包抄。专射马腿，我们的马蹄铁能稳稳抓地，而柔然战马在这盐壳上立足不稳，正是破绽！”
李兴拍着胸脯应诺，九环大刀在肩头震出闷响，刀身上暗红的血迹尚未干透，”卑职明白！不过这盐壳锋利如刀，战马的蹄子得格外小心。”
戈壁滩的月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弯刀，李让仰头灌下半壶烈酒，喉结在月光下滚动了一下，溢出的酒液顺着脖颈滑进布满盐霜的甲胄。他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腰间的牛皮箭囊，突然伸手抠住盐壳边缘：“去年秋猎，你四叔的坐骑就是被盐壳割破蹄筋。” 话音未落，三角状的盐壳碎片已被他掰下，像捻着一枚柳叶镖般甩向远处的胡杨。枯枝断裂的脆响惊飞了夜枭，碎片深深嵌入树干时，竟发出金属般的铿锵声。
“听着 ——” 他用刀柄重重敲了敲身后的盐壳地，”这玩意儿比咱们的箭头还锋利。铁卫营冲锋时，记得用盾牌护住马腹，防止柔然的短枪偷袭。”
李明凝视着叔父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曾在阳关外斩落过鄯善王亲弟弟的首级。他赞许地点头，转而对李发道：”你的弩手营埋伏在沙丘后，待我军接敌时，集中火力射击柔然骑兵的首领和精锐。” 他将三棱箭镞浸入陶罐中的桐油，箭杆瞬间裹上一层暗红的油膜，在夕阳下泛着危险的光泽，“三叠连射，务必压制住他们的反击。记住，柔然的狼旗倒下之前，谁都不许停手。”
李发面色黝黑如铁，指缝间的算筹飞速转动，发出细密的脆响。”百步内，蹶张弩可射穿三层牛皮甲。” 他突然抬头，风沙掠过他眼角的刀疤，”但沙丘后方地势低洼，不利于长时间作战。” 枯瘦的手指指向东北方，那里的红柳在暮色中如泣血的残旗，”那边有片红柳林，地下暗河纵横，可作为第二道防线。”
李让踏前半步，鹿皮靴底碾碎盐壳的脆响刺破戈壁死寂。他反手抽出精钢匕首，刃尖在泛着霜白的盐壳上划出半弧，火星迸溅的瞬间，方圆十丈的盐晶都泛起幽蓝磷光。”弩手营听令 ——” 他刻意压低嗓音，喉结处狰狞的箭伤随着话音微微颤动，”待第三轮箭雨落下，沿东南方向退往红柳林。” 说着将匕首狠狠插入盐壳，刀柄上的玄铁螭纹撞出闷响，”李达的斥候营会在枯枝堆里埋设响铃箭，听见三声连响再露头！”
他突然抓起把混着沙砾的粗盐，腕子发力抛向半空。夕阳穿透悬浮的盐粒，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尘：”瞧见了吗？这些盐壳下藏着三指深的流沙坑。” 布满血痂的食指重重叩击地面，”每走三步就有个陷马坑，等柔然骑兵冲进来，就让他们连人带马喂沙虫！”
李明猛地将玄铁令旗抛向空中，鎏金云纹在血色残阳里翻涌如浪。令旗尚未落地，李达已箭步抢前单膝点地，掌心稳稳接住冰凉的旗杆：”将军放心！” 他展开染血的羊皮账簿，半张索家马烙印图随着动作滑落，边缘焦黑的火燎痕迹还泛着青烟，”卑职已让弟兄们在骆驼粪里掺了胡杨碱，他们定会循着假踪迹追到黑戈壁。”
话音未落，李达枯瘦的指节已重重叩在斑驳木案上。青铜沙漏应声倾倒，刻满饕餮纹的流沙瓶里，赤红砂砾如血瀑倾泻。当最后一粒沙坠落至北斗刻痕，他忽然压低嗓音：”子时三刻，索家接应部队会从白龙堆方向过来。” 窗外传来盐壳迸裂的脆响，混着呼啸的漠风，将后半句话撕得支离破碎。
李让摩挲着腰间错金环首刀，刀镡处的饕餮纹与沙漏上的兽面遥相呼应。他凝视着李明染血的征袍，忽然将案上沙盘猛地一推：”明儿，你带轻骑营居中策应。” 铁制令旗拍在沙堆上，扬起细尘笼罩住代表柔然营地的黑石，“我率马刀队压后阵，定叫这些胡儿有来无回。”
李明单手按住腰间断弦的角弓，残箭犹自滴着血珠。他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将云翳染成血色，忽然解下披风裹住重伤的右臂：“按计划行事。” 染血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燃烧的战旗：“若索家援军提前抵达，我们便以红柳林为阵眼，布下埋伏。” 远处传来狼群的长嚎，与天边隐约的马蹄声，在暮色中交织成死亡的序曲。
寅时初刻，柔然骑兵的马蹄声裹着细盐簌簌落下，如同一阵阵闷雷由远及近。月光下，三百骑兵排成整齐的楔形阵，弯刀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宛如一群来自地狱的恶鬼。银甲统领用匈奴语吼出 “稳住阵脚” 的瞬间，前排战马突然人立而起，显然他们发现了埋伏。月光在盐壳上折射出数百道冷光，未装马蹄铁的马蹄刚触到镜面般的盐层，就像踩上涂了牛油的冰面，发出刺耳的打滑声。一名少年骑兵被惯性甩向半空，弯刀还没出鞘就撞上尖锐的盐棱，血珠飞溅在盐壳上绽开红梅，瞬间又被这片白色荒漠吞噬。
“杀！” 李兴的怒吼撕破夜空，环首大刀带起凌厉风声，亲卫营的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芒。裹着熟铁的枪尖精准挑向马膝弯，战马哀鸣着在盐壳上划出锯齿状的血痕。暗红的血珠渗进盐层的刹那，整片盐壳仿佛活过来般泛起细密气泡，转眼将血迹吸收殆尽，只留下蛛网般的深色纹路，像是大地在无声控诉。
柔然骑兵试图组成圆阵反击，弯刀在夜空中划出银弧。然而锋利的刀刃刚触及盐壳凸起，便迸溅出细密的盐粒，宛如被击碎的冰晶。这些带着棱面的盐粒借着弯刀劈砍的力道激射而出，有个年轻骑兵躲避不及，盐粒嵌入他的眼角，顿时鲜血混着盐水模糊了视线，他惨叫着丢下武器，双手捂住眼睛在马背上痛苦挣扎。
李明站在高处的盐丘上，青铜护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猛地挥动手臂：”李发，放箭！” 随着梆子声骤然响起，百张强弩同时震颤。破甲弩箭裹着破风声破空而来，盐壳地在月光下反射出粼粼白光，刺得柔然骑兵睁不开眼。前排骑兵徒劳地举起皮盾，却见箭矢穿透盾牌，钉入咽喉与胸膛。暗红色的血顺着盐壳的缝隙蜿蜒而下，将泛白的盐地染成诡异的紫褐色，在月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战斗愈发激烈，新月被云层吞没，战场陷入明暗交替的混沌。李旺率领的亲卫营突然从沙丘后杀出，他们的战马裹着软布蹄套，在盐壳地上几乎悄无声息。弯刀闪过寒芒，挽绳应声而断，受惊的骆驼扬起前蹄，四蹄却在光滑的盐壳上疯狂打滑。有头骆驼侧翻在地，驼峰撞碎盐壳，锋利的盐块刺入腹部，它痛苦地挣扎着，将身旁满载粮草的辎重车一并拽翻。盐壳被踩碎的脆响、骆驼垂死的哀鸣、金属碰撞的铿锵，混着夜风里飘散的血腥气，在这片荒芜之地谱写出一曲绝望的死亡乐章。
一名柔然首领挥舞着狼牙棒，向李明冲来。狼牙棒带起的风声呜呜作响，仿佛死神的召唤。李明侧身避开，霸王长枪如毒蛇出洞，直取对方咽喉。柔然首领仓促间用狼牙棒格挡，却因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李明趁机一枪刺穿其胸膛，暗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盐壳上，形成一朵朵诡异的血花。血液迅速渗入盐壳的缝隙，与白色的盐晶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幅恐怖的抽象画。
李让在后方指挥若定，见柔然骑兵试图向红柳林方向突围，立即挥动令旗：”李达，堵住他们！李发，向红柳林方向射箭，阻止他们靠近！” 然而，盐壳地的特殊性让柔然骑兵的突围变得异常艰难。他们每前进一步，战马都要在盐壳上艰难挣扎，马蹄不断打滑，速度比平时慢了大半。李发的弩手营趁机持续不断地发射弩箭，三棱箭镞穿透柔然骑兵的皮甲，将他们钉死在盐壳地上。暗红的血泊在盐壳间蔓延，与银色的盐壳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幅地狱画卷。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柔然骑兵已死伤大半。当最后一名柔然骑兵被李兴斩于马下时，整个红柳滩已被鲜血染红。盐壳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战马的尸体扭曲变形，暗红的血迹顺着盐壳缝隙流淌，将原本银色的盐壳染成暗红。破碎的兵器、散落的辎重，与残肢断臂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咸涩的盐味。
“将军，索家接应部队来了！” 李达策马奔来，身上的索家斥候令牌沾满血迹，”索虎索豹带着三百骑兵，已过白龙堆！”
李明望向东北方，月光下隐约可见尘土飞扬。李让拍了拍李明的肩膀：”明儿，你带人马押送战利品先走，我率李兴、李发留下来断后。”
李明刚要开口反对，李让摆摆手：”听我的，你比我更需要这些物资建设龙勒。一百车精铁、皮甲取百套，死马六十四匹，你想方设法带往龙勒。其余俘获的战马、铁甲、皮甲、武器及一百车毛皮交往府库，否则难向世子和父王交差。记住，我们李氏家族，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李明咬咬牙，点头道：”叔叔小心！” 随即下令：”李旺、李达，带我的一百亲卫营护送战利品；李兴、李发，留下协助李让将军！”
李兴、李发领命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李明望着满地的柔然战马，心中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李旺擦拭着染血的环首大刀，刀身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将军，为何不趁机与索家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