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鼎下狱的圣旨，是三天后到的。
旨意不长，字字见血：卖档鬻单，鬻的是天灾，卖的是人命；着即革职，锁拿入狱，交三司会审。
宣旨那天，灾厄司门口围了半条街。没有叫好声——也没有唾骂声。人群就那么静静看着，看那顶曾经进出司门的青呢小轿，抬着一个戴枷的人，一步一步，出了梨园街。
司里的老吏们，头一回看见裴司正戴枷的样子。腰还是直的，步还是稳的，路过司门口那两盏白灯笼的时候，他甚至还停了一步，朝灯笼拱了拱手。
像出门当差。
人走了，烂账才刚开头。
灾厄司的内柜，重新开了。这一回，开门的是姬无月。
柜里的卷宗，一卷一卷往下清。清查的结果，比殿上那十一张戏单，还要黑：近十年来，经内柜流出去的戏单，档上可查的，四十七张；查不到的，孔一算按市面上的流通估了一个数——至少一百张往上。
一百多张灾厄戏单，一百多场本该演给活人看的戏，被裁下来，标了价，卖进了黑暗里。预购的、改死的、囤着等灾的……孔一算把账清到第三本的时候，老头把眼镜摘了，擦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这账，没法算了。”
“不是账乱。是账的这头，记的是钱；账的那头，记的是命。”
“钱命的比价，老朽算了一辈子，没算出来过。”
跟着落网的，还有档房的司吏、聚福茶楼的一个伙计、城西三家戏料行的柜上。银子一条线查下去，查过聚福，查过戏料行，最后，查到了广衡钱庄的门口——
停了。
不是查不动，是不敢查。灾厄司的牌票递到广衡，广衡的掌柜连门都没开，只隔门递出一句话：本号的账，东家在京外，要查，请奏明圣上。
奏明圣上四个字，把灾厄司的人挡在了门外。
姬无月站在广衡门口，站了一炷香，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她没说话，跟在后头的司吏听见她在轿子里，轻轻说了一句：
“记住这个地方。”
“今天进不去的门，往后，总要进去的。”
广衡的门，挡住了灾厄司的牌票，却挡不住另一样东西进京。
裴九鼎下狱的第七天，宫里批了另一道旨。
灾厄司司主姬伯庸，病重，开春以来未尝理事；着其女、判戏人姬无月，暂行司主事——三日后，实授。
旨意下来，司里先是静了一静，然后，吵翻了天。
本朝三百年，没有女司主。老资历的司吏联名递话，说于礼不合；行会那边也有人摇头，说镇不住场子。话递到宫里，皇帝就批了一行字，把满朝的嘴都堵住了：
【阎王殿的公审，是谁开的？】
实授那天，姬无月没有穿官袍。她穿着判戏人的素服，进的司门，上的正堂，接的印。
接印之后，她签了三道手令。
第一道：档房重开，十年卷宗，逐年逐卷，重验。
第二道：设应名录。天下灾厄戏单，凡需承应，名录公开，班子自愿，官饷随行，不强派，不勒限。
第三道手令，司吏誊抄的时候，都愣了一下——
【复授验戏官沈小楼原职。前遭诬讼，本司记歉】
记歉。三百年官衙的手令上，头一回出现这两个字。
三天后，姬无月去了一趟天牢。
不是审案。三司会审的问官已经进去了三拨，她只是以司主的身份，走最后一道勘验的章程。
牢里，裴九鼎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一副棋。看见她进来，老头摆摆手，示意她坐。
“姬丫头。”他说，“坐。”
姬无月没坐。她站在牢栅栏外，看着他。
“裴大人，”她说，“章程我走完了。问一句私话。”
“问。”
“您最后那句话。”姬无月的声音很平，“‘后头记账的人’——是谁？”
裴九鼎捏着一枚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忽然笑了。
“我要是知道他的名字，”他说，“我犯的罪，就不是卖戏单了。”
“我只知道三样。第一样，他收钱，不走柜。第二样，他定戏，不看价。第三样——”
他把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这些年，他买的最多的东西，不是戏单。”
“是死。”
“各种各样的死，他都要。替身的死，名角的死，全城死的，一人死的……丫头，你想想，什么人，要攒这么些死？”
姬无月没答。她盯着那盘棋，盯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到牢门口，她听见身后的老头，慢悠悠又补了一句：
“替我向沈小楼带句话。”
“就说——老夫在里面，等他下一出戏。”
“这局棋啊，”棋子在棋盘上，轻轻磕了一声，“他要是也下了，那天底下，就真的没人接得住了。”
牢门合上。
姬无月站在天牢的高墙底下，抬头看着天。天很好，蓝得干干净净。
可她忽然想起档房里那本清不完的账，想起广衡那扇没开的门，想起牢里那枚落下去的棋子——
总觉得这片干净的天，
像是戏开锣之前，
特意洒扫过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