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洼比想象的还要安静。
进村那条道上,两排老柳树,枝条垂得齐地,风一过,齐刷刷朝一个方向摆——不是风向,是齐齐朝着村中央那口井。
井在村子正中,井台青石,磨得溜光。井口不大,围着三圈褪色的红布,布上压着半沓纸钱。魏老汉说,那是村里人自己压的,压了半个月,压不住。
“少爷,”魏老汉搓着手,声音压得极低,“后半夜,您可千万听不得井里的声。听见了,也别应。”
沈小楼在井台边蹲下,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不深,看得见水。水是黑的,黑里泛着一点红,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
面板在眼前浮起一行小字:
【怨气观测:井中有“角”未登台。今夜开戏,全员到场】
沈小楼心里咯噔一下。
演了这么多回死戏,他头一回觉得,有戏,在等他们。
开戏,定在当晚三更。
戏台就搭在井台对面,三块门板拼的,矮,简陋。台下的“看客”,是全村一百多口人,一人一盏白灯笼,站成一个圈,圈住井,圈住台。
白袖儿演喜婆。上台前她往脸上抹了两团夸张的红脸蛋,凑到沈小楼跟前,压着嗓子:
“小楼哥,我这妆,是按活人画的吧?不是按别的什么画的吧?”
“你要不放心,”沈小楼说,“我再给你添两根眉毛,画成判官,井里那位见了你还得绕道。”
“……那还是喜婆吧。”
刘叔演末,村长魏老汉,台词他背得滚瓜烂熟,就是手抖。大魁演净,井神,脸谱勾得跟石狮子似的,往台上一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好惹。
苏暮雪演旦,井姑。她穿一身白,袖口绣了一圈水纹。她站到台口的时候,全村人的灯笼,齐齐晃了一下。
锣,响了。
《哭井》头一幕,讲的是一个三十年前的故事:村里有个姑娘,出嫁那天,花轿抬到井边,她一头扎了进去。有人说是悔婚,有人说是逃命,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姑娘沉了井,嫁娶就成了村里的忌讳——可井不答应,十年一场,它要村里也嫁一个。
二幕,井里开始“接词”。
台上唱一句,井里“应”一声。不是回音,回音没这么慢,也没这么清楚。唱到“花轿抬到村西口”,井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像是个女人,在应嫁。
台下,一盏白灯笼灭了。有人吓软了腿,被人扶住。沈小楼看得清楚:灭灯的人没出声,那灯,是自己灭的。
面板上,一行字红了:
【三幕在即。井姑入井,新郎陪嫁。替身应名,不可迟疑】
三幕,开。
白袖儿的喜婆先上台,手里扬着一把纸花瓣,嘴里喊着“新娘子出门喽——”,那嗓子又尖又亮,愣是把满场的寒气喊得退了三分。
苏暮雪上台。一身白,一步三颤,走的是旦角的碎步,也是落井的人最后那几步。她走到井台边,站定,朝井里看。
井里,也“看”她。
水面那点红,亮了一下。
该新郎了。沈小楼一身大红,走上台。按戏单,这一步他走到井边,跟井姑并肩,两个人一起往下跳——然后,假死变真死,两条命,填一口井。
他没走到井边。
走到离井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转过身,面向满村的白灯笼,开了口。
“且慢——”
两个字出口,井里的吹打声,停了。
全场连呼吸都停了。改戏,在灾厄戏里是拿命赌的事。改对了,戏活;改错了,全班死。
面板亮了:
【隐藏线启动:嫁娶变送嫁】
【送嫁词,一字不可差】
沈小楼深吸一口气。他这辈子背过三十出戏单,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
“三十年前,你嫁的是一顶花轿。三十年后,我们送你一句囍词。井里的——”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井台上,“姑娘,今日,老柳洼全村,给你送嫁。”
白袖儿反应最快。喜婆的哭嫁词张口就来,又急又亮:“一送金银满箱——”
台下,不知是谁先接了一句:“二送儿女成双——”
送嫁词,一句接一句,从台上传到台下,从魏老汉嘴里传到娃娃嘴里。一百多口人,一人送一句,送不出囍词的,就喊一声“走好”。
苏暮雪站在井台边。她扮的是井姑,此刻,她朝着井口,福了三福。
第一福,井水的红色淡了一分。
第二福,两排老柳树,齐齐把垂着的枝条,收了回去。
第三福,井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笑了一下。
沈小楼抱起井台上一块写着“新娘”名字的木牌,一步跨上井台,高高抛起。木牌落进井里,“咚”的一声,不沉,平平整整,浮在水面,像一艘小小的船。
“新郎应名——替嫁——”
他朝着井台,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一下,是白袖儿教的假死,死得干净,落地无声。满村的白灯笼,静静照着“死”在井台边的红袍新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半盏茶。
井水里,浮起一点光。那点光顺着井沿慢慢升起来,散成薄薄一层,像雾,又像一袭红盖头。盖头在半空停了一停,朝着戏台的方向,微微地,点了三下头。
然后,散了。
老柳树不动了。井水清了。满村的白灯笼,不知被谁先添了一把芯,一盏一盏,亮成了暖黄。
面板安静地落下一行字:
【《哭井》完美演出。保命符x1,已入袋】
【注:此戏,观众满意】
沈小楼从井台边“死而复生”,坐起来的第一句话,是冲白袖儿说的:
“喜婆词接得快。回头给你涨工钱,涨五文。”
白袖儿:“……就五文?”
“多了我也给不起。”他拍拍袍子上的土,站起身。
魏老汉领着全村跪下来,要立长生牌位,要凑钱,要把村东的好地让出来。沈小楼把老汉扶起来,只收下了二吊三百文——那是全村东拼西凑的全部。
“剩下的,”他把钱串子又塞回老汉怀里一半,“留着给娃娃们买糖。”
回程的路上,白袖儿问他:“小楼哥,咱这趟,赔了多少?”
沈小楼算了算车马饭钱,算了算二十两的开销,又算了算手里新入袋的那枚保命符。
“赔了。”他说,“赔了一趟,赚回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往后城外的人提起福喜班,”他说,“说的不是三百文的替死鬼——是肯给穷人开锣的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