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前厅，林砚先险些叫错人。
“殿……”
才起一个音，他便看见李明棠抬起眼，眸中藏着一点笑，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接完。
林砚停了一下，将白色杯子拿过来。
“店里给你留的，就是这只。”
青禾立刻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李明棠接过杯子，旋开盖，又合好，终于满意地放回案上：“嗯，没错。”
她没有拆穿，林砚也装作方才十分自然，翻开账本，认真报了八十文。
青禾照数付钱。
柜台边一位正挑梳子的妇人认出她们，笑着搭话：“姑娘又来了？你上回拿的那把小伞，可好用？”
“好用。”李明棠答得很快，“收起来能放篮里，就是湿了别急着塞回套子。”
“那我也等一把。”
妇人转头来问林砚何时有货，他指给她看登记的那一页。李明棠站在旁边，听他说先前订下的人要先拿，神情始终平静。
林砚望了她一眼，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
他原先以为，知道这层身份以后，整个铺子都得变个样。如今货架没动，价签没动，客人还在问同样的事，只有他刚才差点咬着舌头。
普通客人走后，两人才继续谈礼物。
李明棠付了五百文预付，余下五百零八文取货时结，白杯子另外八十文已经结清。林砚把取货日、六样小物件和二十四只袋子写明，让青禾收好凭条。
青禾拿到纸，忽然问：“若里面有一把伞不好用呢？”
“拿回来换。”
“若是旁人替姑娘来换？”
“带纸来，认得是哪一批。别把用坏的说成原来便坏了，咱们当面看。”
他说完，才想起来面前这位是谁，下意识抬头。
李明棠却已经笑了。
“我也不会让人拿用坏的来赖你。”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规矩得说完。”
她替他把话接得坦坦荡荡，林砚便也不再绕弯，将一份样袋放到她面前，让她最后确认里面的排列。
镜子单独包着，梳子放在旁边，纸册夹笔，针线盒盖紧，伞收在另一侧。样样不过是寻常小物件，凑在一起，却什么都能顺手找到。
李明棠取出镜子，打开纸包，照了照。
“还有同样的蓝色？”
“有，不过二十四份不必都一样。你上回不是说，让她们自己挑？”
她一怔，随即笑道：“是我说过。”
“那就几种都配些。”
“好。”
她把镜子放回，低头看着那只普通布袋，竟越看越满意。
若去别处说要送礼，对方多半先问送给谁。问出身份，匣子便要换，颜色便要讲，原本只想让人用着方便，最后却变成谁也不敢随意拆的一件摆设。
眼前这些拿回去，大家就能用了。
阿绣这时抱着试做的第二只袋子进门。她发现前一只袋口略紧，特意让做袋的妇人多留一点，方便里头放了硬纸板以后也能取。
林砚接过来，装进去再拿出来试了一回，果然顺了许多。
“照这只做。前头那只的工料也算，不能让人白试。”
阿绣连忙说，对方知道头一只只是样，不多要钱。
“她不多要，咱们也别少给。两只都留下，一只作样，一只我自己用。”
林砚从唐侧的杂支盒里取出样袋工钱，另在账上记清，没把试样的两只算进李明棠那二十四只里。
阿绣收好钱，脸上松快许多，转头向李明棠解释改了哪里。
她不知道这位姑娘的确切身份，只觉得举止贵气，说话便比平日谨慎些。李明棠却接过袋子，认真照她的法子试，一连取放两回，才说确实更好。
阿绣听了这句，高兴得像自己卖成一笔大货。
“那我就回去报准话。她今日便能开做，后日送来。”
人走以后，李明棠把样袋放好，忽然问：“你替我算得这样细，自己倒肯多付。”
“人家替我试尺寸，这是我该出的。你只买做好的，不能什么都往你头上添。”
“若我付得起呢？”
林砚抬头看她，先是怔了怔，随即也笑起来。
“付得起，可以再买一份。该是多少，还是多少。”
她望了他片刻，没有再问，只把那张凭条交给青禾，手里留下了白杯子。
几人临走时，林砚亲自送到门边。
街口已经有人看向她们的马车，那位青衣随从立在车旁，站姿端正。林砚如今知道了身份，再看这些细处，才发现早就有不少迹象，只是他先前满眼都是货。
李明棠踏上车前回头：“那份礼物，不必写我的身份。”
“只写取货人。”
“别人问起呢？”
“李姑娘订的。”
她点点头，笑意落在眼角：“那就劳烦林掌柜。”
车帘垂下，林砚站了一会儿，才回店。
方才选梳子的那位妇人还没走远，见他出来，顺口问是不是哪家高门的小姐，身边人瞧着可真齐整。
林砚笑道：“来买东西的熟客。”
他没再往下讲，转身把柜台上的白杯空盒收起来。
等后区门关上，只剩自己一人，他才扶着货架，长长出了口气。
公主。
来他这里，花两文买过镜子，花八十文买杯子，方才还认认真真问，送给朋友的布袋是否好拿。
林砚低头看向手边的旧账本，忽然笑出了声。
要是半个月前有人这样告诉他，他一定觉得对方比自己这个快关门的店主还会做梦。
如今不用做梦了。
她订的货，取货条就在案上。
林砚把那一页压进待交盒里，没有单独做什么尊贵记号，只在旁边留出足够的位置，免得被新单盖住。
前厅这时传来脚步声。
沈明珠跨进门，身后跟着陶管事，还有个抱着厚册子的伙计。她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柜台，先没落座，而是问林砚后面几日是否方便详细谈货。
“今天便能谈。”他说。
沈明珠点头，让伙计把册子放下。
册页比前几回那几张纸厚实得多，展开以后，左边写着铺子与去处，右边是按品类分开的数字。
陶管事将一张空白货单压在旁边，先朝门外看了一眼。
“掌柜，这回若谈成，门口那一辆车可拉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