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天还没暗，谢府上下已经忙活开了。
周令仪早早命人将香案设在正厅前的庭院中，案上摆好了月饼，柚子，还有一些甜饼和糕点。
香炉里插了三柱高香，青烟袅袅，直上暮色初合的苍穹。
谢纸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站在人群前列，最前面的是周令仪，身后是金素秋、谢纸雪、谢纸月三个女人。
中秋节祭月，向来讲究“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传统。
周令仪作为主祭，跪于席上，接过香，点燃后朝着月亮的方向向月神嫦娥跪拜三次，再将香插于香炉中，如此三次，为“三上香”。
上香礼毕，接着进行“三祭酒”，周令仪将酒爵举过头顶，随后将酒洒在席前地上，再将空爵放回祭桌，如此重复三次，即为“三祭酒”。
读完祝文之后，就开始拜月。
拜月时，家中女性成员按尊卑长幼依次叩拜。
祭月完成后，谢纸遥趁隙溜回厢房，推开门，凌风歌正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见谢纸遥进来，她抬起眼，漫不经心地问道：“祭完了？”
“嗯。”谢纸遥走过去，朝她伸了伸手，“走，带你出去玩。”
凌风歌眼睛一亮：“去哪？”
她重获自由之后的这几日，凌风歌几乎天天要拉着谢纸遥往外跑，可惜近些天谢纸遥忙于家事，并没有空闲时间陪凌风歌出游。
凌风歌得了自由却还是不能出去，整天烦闷得心痒痒。
眼见此刻有机会出门，她可高兴得不得了。
两人从谢府后面出去。
刚一出后门，凌风歌就下意识想要去牵谢纸遥的手，谢纸遥却往旁边让了半步，不自在地把手收了回去。
凌风歌一怔，不解地偏过头看她。
“府外人多眼杂，扬城中认得我的人不少，若是被人看到我同一个女子手牵手在街上走，怕是会传出去不好的谣言。”
虽然谢纸遥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凌风歌还是满心不爽。
怎么？她们的关系亲密至此，却不能为外人所知晓？
凌风歌跟在她半步之后，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谢纸遥走在她前面，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两条平行的溪流，明明挨得很近，却始终汇不到一处。
谢纸遥走了一段，回头看她，凌风歌低着头，踢着路面上的石子。
谢纸遥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两人并肩而行，衣袖偶尔擦过衣袖，手指偶尔碰着手指，又各自弹开。
灯会设在扬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整条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一排排一列列，从街头一直延伸到街尾，把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
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桂花酿的、卖簪花首饰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各样的甜味，熏得人有些发醉。
灯会很热闹，灯很多，满街的灯。
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琉璃灯，一盏挨着一盏，从朱雀大街的这头铺向那头，铺成一条流淌的星河。
灯笼纸被烛火映得透亮，红的，黄的，橙的，暖融融的光一团团地浮在夜色里，像无数颗温热的星星。
谢纸遥走在灯河之中，被光包裹着，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在府里绷了几日的端庄卸了下来，她的步伐不知不觉就慢了几分。
凌风歌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纸遥身后，谢纸遥不让她牵手，她心痒痒，每隔一会就偏头看一眼身侧的人，看一眼还不够，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
再看一眼……
凌风歌觉得，灯好看，不如旁边的人好看。
她甚至觉得，灯之所以好看，是因为这些灯照亮了身旁的人。
谢纸遥停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
凌风歌也知道，谢纸遥喜欢吃甜的，一遇到糖或者糕点就走不动路了。
摊主是一个白发老翁，手里捏着一团热乎乎的糖稀，拉、扯、拧、吹，手指翻飞间，一条金灿灿的鲤鱼就成形了，鳞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谢纸遥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凌风歌：“想不想吃？”
凌风歌凑过去看了一眼，嫌弃道：“不要，你自己吃吧。”
“那我要。”谢纸遥朝摊主指了指那条鲤鱼。
老翁好像认识谢纸遥，见到是她，给她重新画了一个新的，谢纸遥接过，举起来对着灯笼光照了照，糖身透亮，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路。
然后她递到了凌风歌嘴边。
凌风歌愣了愣。
“咬一口。”谢纸遥说。
凌风歌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咬了一小口。
糖壳脆生生碎在齿间，甜味从舌尖漫开，甜得有些过分，她皱了皱眉。
“甜不甜？”谢纸遥问。
“太甜了……”
谢纸遥收回手，就着凌风歌咬过的地方，跟着咬了一口。
一口不够，又咬了一口，才说道：“确实，太甜了。”
前面有人放河灯。
朱雀大街的尽头是一条内河，河面不宽，水却不浅，此刻水面上已经漂着大大小小的河灯，顺水而去，河面被点缀成流动的银河。
“我们去放河灯吧？”
谢纸遥点点头。
跟在凌风歌身后，去卖河灯的摊子，买了两盏，一盏荷花形的，一盏船形的。
凌风歌把荷花灯递给谢纸遥，自己留了船形的。
“写吧。”她从摊子那取来两张纸和一支小毛笔来。
谢纸遥接过笔，又放了下去，轻叹一声：“不知道该写什么……”
“随便啦。”凌风歌已经开始动笔了。
谢纸遥却认真地说道：“没有随便的愿望。”
等凌风歌写完了，谢纸遥还没动笔。
谢纸遥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凌风歌的愿望。
——愿岁岁有今朝，年年有此人。
话很漂亮，可字还是很丑……
谢纸遥轻笑一声，躲开凌风歌，等凌风歌跟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折好放进荷花灯里了。
“写的什么？”凌风歌问道。
“不给你看。”谢纸遥吐了吐舌头说道。
“不看就不看，我还不稀得看呢！”
两人蹲在岸边，把河灯放进水里。
谢纸遥轻轻一推，荷花灯就荡了出去，摇摇晃晃，汇入那一片灯海。
凌风歌的船灯跟在后面，两盏灯挨得很近，一前一后，在水面上慢慢漂远了。
……
“看，这里有卖面具的。”凌风歌指了指路边的一个小摊，说道。
谢纸遥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把折扇，放在身前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