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瑶光把凌风歌送到了谢府门口。
开门的是陈忠，他看见凌风歌的时候，整张脸都僵了，不禁摆出了防御姿态：“是你？你来谢府做什么？”
当年凌风歌囚禁陈忠一行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份屈辱，陈忠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
凌风歌无颜面对他，只得默默低下头，目光瞥向一旁。
周瑶光与他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凌风歌：“谢军师让我把她交给她的丫鬟乞儿，这位伯伯，还望你帮忙叫一声。”
陈忠狐疑地打量了她半晌，还是忍住了没有把人往外赶，转身去叫乞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陈忠去交个人的功夫，整个谢府就都知道了二小姐差人送来了一个女人，但也就仅仅如此了，当初被困凌鹰寨的那几个护卫，除了陈忠和老金，也都不在谢府了。
没有人认识这个人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凌鹰寨的匪首。
可越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越有猜测的余地，话就越传越有滋味。
有人在井边打水时咬耳朵，说那女子是宫里发落下来的罪奴，送到谢府叫二小姐看管。
也有眼尖的，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女人曾经是杀人的凶徒，告诫其他人都敬而远之。
直到乞儿姗姗来迟，一切终于才安静下来。
“凌姑娘对吧，走吧，我带你去小姐的厢房。”
……
谢纸遥刚走到谢府门口，就瞧见乞儿慌慌张张地迎了上来，脚步乱得险些被门槛绊倒。
“乞儿？你不去看着凌风歌，在这干什么？”谢纸遥眉头微蹙，心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乞儿弱弱地说道：“小姐……那个凌……凌风歌，她哭了……哭得好凶，还凶我……我怕她，现在是乐寒小姐在看着她。”
谢纸遥一听，心顿时吊了起来。
“凌风歌真想伤人的话，怕是三个乐寒来都拦不住她。”谢纸遥把她怀里的东西往乞儿怀里一塞，“拿着。”
“小姐？这是什么？”
乞儿低头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衣裳，料子细软，颜色素净。
“给凌风歌的衣服，你现在去澡堂，烧点热水。”谢纸遥语速极快，吩咐完也不等回话，提着裙摆就朝着自己的厢房疾步而去。
乞儿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地“哦哦”了两声，转身小跑着奔向澡堂。
谢纸遥赶到厢房时，乐寒正守在她房门外，面上蒙着一块黑纱，只露出一双沉静无波地眼。
她是谢家地下的刺客，从不露面，也正因如此，才方便执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纵使失手被擒，也绝连累不到谢家头上。
看见谢纸遥来了，抱了抱拳，下一秒便如一片暗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廊柱后面。
平时谢纸遥是见不到她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乐寒平时到底藏在哪里。
此刻也顾不上细想，她推开房门，看到的是凌风歌正坐在她的床上，背对着房门。
即使谢纸遥推门的声音很大，她也没有想要转身的意思。
“风歌？我回来了……”
“你还回来干什么？”话音还没落，凌风歌冷冷的声音就瞬间就贴上来了。
房门一关，谢纸遥的矜持瞬间丢了个干净。
她叉着腰，三两步走到床边，声音也拔了起来：“你还凶我？你有什么资格凶我？你在朝堂上作死，还要我给你擦屁股。你倒是痛快了，你知道我当时都要被你吓死了吗？”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我死了算了！”
“你凭什么死？你的命都是我的，你凭什么死？！”谢纸遥一把扯过凌风歌，把一直背对着她的凌风歌转了过来……
谢纸遥这才看清凌风歌的脸。
“你真哭了？”
凌风歌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两边的脸颊挂着两条明显的泪痕，她一把甩过谢纸遥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你别碰我！”
见到凌风歌这样，刚想发飙的谢纸遥顿时没有了怒气。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凌风歌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朝廷大军压境，她先是被逼着放弃了自己经营了七年的凌鹰寨，她的弟兄们全都被发配北军。
面对皇帝时，她凌风歌本想求得洒脱一死，却为了她谢纸遥，还是对着朝廷低下了头。
到头来，她只落得个一个家仆的身份，被关在这四四方方的府邸里，能做的只有躲在角落里哭哭唧唧吗？
谢纸遥心里的那点怨气丝毫不剩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酸涩和自责。
“风歌，我真的很抱歉。”谢纸遥见凌风歌不肯转过来看她，她索性走到凌风歌的腿边蹲下，“但这真的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当时早朝上有人上奏，说苍岚山匪患猖獗，赵竹要发兵剿你，我当时马上就站出来了，这才罢去了刀兵，改为了招安。”
“若我不这么做，当初围着凌鹰寨的，就不是三千兵马，而是三万大军了。”
“意思就是说，我还要谢谢你了？”凌风歌说着，冷哼了一声，“如今我从一个山贼头子，变成你谢家的家仆，我还要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谢纸遥愣了愣，说道：“当然不是，风歌，招你为家仆，只是对外做样子而已，而你如今又不能走出谢府，我便不会让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不会有人知道的。”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谢纸遥。”凌风歌转过身，“你以为世上的一切都能如你所愿？我偏不听你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凌风歌不说话了。
她忽然抓起谢纸遥床上的干净床单，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把眼泪鼻涕尽数蹭了上去。
“诶你……我有手巾的……”
“我就想用这个擦，你管不着！”
谢纸遥张了张嘴，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好像比她都还大好几岁吧？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门恰在此时被敲响了。
门口的是乞儿的声音：“小姐，热水准备好了，倒进哪个浴盆里啊？”
“倒进我的浴盆。”谢纸遥扬声应了。
随后，谢纸遥拍了拍凌风歌的背，半哄着说道：“好啦，风歌，别生气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当初被你绑进山里的时候，也没有像你这样又哭又闹的。”
“我没有又哭又闹。”凌风歌缩了缩鼻子，“还有，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谢纸遥语气柔和，“你看你脸上，脏兮兮的，还有衣服也是脏兮兮的，把我干净的床单都弄脏了，热水给你备好了，去洗个澡吧，换身干净衣裳。”
“你那肉麻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把我当孩童哄呢？”
“没有没有，快去吧，等会水冷了。”谢纸遥矢口否认，没有理会凌风歌的指控，手上已经把人从床上拉了起来，半推着往门外送。
把凌风歌哄去澡堂以后，谢纸遥才喃喃自语道：“还把你当孩童哄？你不就是孩童吗？还哭鼻子。”
她的内心这么敏感吗？
谢文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谢纸遥的身后。
谢纸遥虽然被吓到了，但也只是心里缩了一下，并没有太大的动静。
她在其他人的面前不会有对凌风歌那样的小动作，毕竟要保持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