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嘉陵50摩托车突突突地沿着乡间土路一路向南，不到一个小时就拐进了小新庄的村口。陈大年把车推进院子的时候，发动机的余温还没散尽，排气管上飘着最后几缕若有若无的热气。他刚一熄火，屋里两个半大的弟弟妹妹就蹿了出来，一左一右围着摩托车转圈，眼睛发亮。
大哥，这是啥车啊？我从来没见这么奇怪的东西！弟弟蹲下去摸了摸粗壮的轮胎，又伸手去够排气管。
轮子咋这么粗？蹬起来不得沉死？妹妹踮着脚尖看车把上的仪表盘。
陈大年把车支稳，拍了拍后座，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摩托车，不用蹬，烧油就能跑。没油了也能蹬着走。
大哥，让我骑一圈呗！弟弟眼睛亮晶晶的。
那可不行。陈大年按住他伸向车把的手，这车是借人家的，万一弄坏了咋整？好几百呢。
好几百？妹妹倒吸一口凉气，那得攒多少年才能买一辆啊！
弟弟听了，伸出去的手悄悄缩了回来。原本还想爬上后座感受一下的想法，也顿时没了影。
两人把车推进东厢房，用一块旧床单盖好。何庆敏坐在床边歇脚，一边解围巾一边说：大年，你有没有觉得——怀安变了？以前就是个调皮的淘气包，这回见着，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孩子从小聪敏，就是皮。陈大年把外衣脱了挂到墙上，不过这一回看他办事，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懂得多了，认识的人也多了，说话办事都老道得很。
他说的事，你信不？
陈大年想了想：咱爹都说听他的没错。复习读书嘛，能错到哪儿去？
何庆敏从抽屉里取出那两盏太阳能台灯，轻轻摸了摸灯板，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盖房子的事咱爹说能出三百，怀安说钢筋水泥他包了。咱们自己手里现在有一百多，到时候这头咱爹妈那头多少也能添补个一二百。算下来，房子钱都够了。
是啊，不借钱就能把房盖起来的，这年头能有几户？
这灯也好。何庆敏拧了一下开关，柔白的灯光洒在桌面上，照得书页清清楚楚，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也不用听咱娘唠叨——白天悠闲走四方，晚上熬油补裤裆。
陈大年笑了，把课本和复习资料从布袋里取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有了这车，往后去市里检查也方便了。骑自行车来回将近三个钟头，骑摩托不到一小时就到了。
大年，何庆敏翻开课本，指尖划过书页，声音轻了下来，你说咱们真能考上吗？
考不考得上，先考了再说。陈大年拉开椅子坐下来，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不亏啥。试试吧。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各自翻了几页书。台灯的光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白昼，安安静静地铺在桌面和书页上，把窗外腊月的寒气挡在了玻璃外面。
第二天一早，何庆敏就起了床。今天是腊月二十五，按照本地规矩，出嫁闺女头一年得回娘家送年礼。猪肉已经分好了，每块五斤，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一包一包码在筐里。
何怀安这边早已蹲守在工程机械厂的门口，他断定张国昌今天一定坐不住。
果然，不到九点，张国昌就慌慌张张从厂里推着自行车出了大门。他没有骑，而是推着车快步走上马路，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了两眼，然后跨上车朝市区方向骑去。
何怀安害怕212跟着太明显，只得骑着小轱辘自行车在寒风里远远追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半个许州城，从城南一直骑到城东。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两侧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土坯墙，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灰和铁锈的混合气味。大约骑了一个半小时，张国昌在一片矿区家属院门口停了下来，推车进了院子。
何怀安把自行车收入空间，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张国昌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家属楼前停好车，锁上，快步进了单元门。何怀安借着空间瞬移的便利，一个闪身也跟了进去。张国昌上了三楼，在东户门前停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闪身进去。何怀安看准时机——门还没完全关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融入空间，紧随其后，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玄关的阴影里。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家具简单，没有孩子的痕迹，也没有男人的衣物和用品。鞋架上摆着几双女鞋，款式普通，保养得也算用心。看样子像是一个独居女性住的地方。
张国昌显然很熟悉这间屋子的布局。他径直走进卧室，掀起席梦思床垫的边角，从下面摸出一把钥匙，然后打开衣柜门，从最里面抱出一床叠好的棉被放在床上。他解开被子的拉链，里面露出一个蓝布包袱。他打开包袱看了看，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原样包好放回被子，把被子重新塞进衣柜深处，锁好柜门，把钥匙放回床垫下面。然后拉开书桌抽屉，数了一百块钱装进口袋，转身就走。全程不到十分钟。
何怀安等他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才从空间里出来，走到卧室里。他掀起床垫取出钥匙，打开柜门，把那蓝布包袱收入空间。就在被子下面，还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封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来不及细看，也一并收了。锁好柜门，把钥匙放回原处，又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没有贵重首饰，没有值钱的衣物，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独居女人的住所。
这女人是谁？何怀安站在窗前往楼下看了一眼，记住了这栋楼的位置和周边的标志物，然后从阳台翻出，沿着落水管滑到地面，收了自行车，继续往前追。
张国昌已经骑车出了矿区，正沿着来路往回骑。何怀安跟在后面骑了大约二十分钟，正琢磨着他是不是要回厂里了，忽然看见张国昌把车把一打，拐下主路，沿着一条村道朝一片灰扑扑的村庄骑去。
村道两边是麦地和菜畦，视野开阔，不能再骑着车跟进去了。何怀安把车收进空间，几个闪身瞬移，远远追在后面，看着张国昌在一户气派的院门前停下，推门进去。
张国昌，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还没进门，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出来。何怀安翻上隔壁院墙的矮垣，俯身趴好，透过两院之间的缝隙看过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张国昌背对院门，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对面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叉着腰站在堂屋台阶上，嗓门又高又尖。旁边还站着一个瘦高个老太太，眼神冷冷的，正拿围裙擦手。堂屋里隐约能看见一个老头坐在方桌后面抽烟，烟雾在门框里缓缓缭绕。
你也不想想，你有今天靠的是谁！让你捞我弟弟，你就是这么捞的？我花了钱还用找你？你个窝囊废！堂堂一个厂长，连自家小舅子都护不住，你说你有什么用——
马冬梅骂了足足十来分钟，才喘了口气。张国昌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张国昌的岳母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却比马冬梅的骂更有分量：罚款五百块。小军是你们厂的职工，这罚款就该厂里出。你说是不是？
张国昌从兜里摸出那张罚款单看了一眼，又在裤兜里翻了一阵，数出几张票子，小声说：我只有一百八。剩下的等下个月发工资……
你工资是我闺女的。马冬梅一句话堵了回去，你别想从老娘这儿拿走一分钱。
你们总不能让我去犯错误吧。张国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马冬梅把脸一扭。
张国昌转身要走。
等等。堂屋里传来一个老头的咳嗽声。张国昌脚步一顿，回了半个身。你过来。
张国昌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堂屋门口挪了两步。
小军不想在技术科干了。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颗钉子，让他去采购科。明天就办手续。
去采购科的话，分房指标就没了。分到的房子得交出来。
不行！马冬梅猛地一拍门框，到手的房子凭啥交回去？我弟弟凭本事要来的房，谁敢收？
张国昌沉默了两秒：那我真没办法了。
我不管。马冬梅的声音冷下来，房子不交，小军明天去采购科报到。你看着办。
张国昌没有再说话，低头出了院子。
他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马冬梅的一声冷笑：这就走了？路过村东头都不去看看你那个老情人？啊呸！不要脸的东西！
的一声，院门从里面被甩上了。
张国昌在门外站了几秒，背影佝偻着，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他没有回头，推起自行车，沿着村道慢慢骑远了。腊月的风把路边枯草吹得沙沙响，他蹬车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越变越小，最后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不见了。
何怀安从院墙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望着张国昌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寒风从田埂那头刮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拉紧棉袄的领口，几个闪身退出村子，在村外的土路上取了212，启动车子往菜园子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