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眠很谨慎。
扩开的神识几乎占领整座清水崖。
槐闻厌将气息隐蔽，又小心地挤着外圈窄缝，小步前挪。
这一次，槐闻厌没有任何被窥视的感觉。
那日吞噬之景他是见过的，拥有灵根的顾悯蜮成香饽饽了。
雪地终于走到了头，松叶凝冰渣，他掐诀加固阵法，停在结界边缘，警惕观察四下。
槐闻厌在寻一个时机，最好是蛊眠注意力全部聚焦在顾悯蜮身上。
视线遥遥穿透冰雾山风，寒气掀动衣角，他看到焦灼的顾悯蜮。
另一个白衫男子，气息压迫动荡，正合着眼静默等候。
又一次睁开眼，顾悯蜮偷瞄一眼旁侧的人，眉宇皱得死紧 心头又一次懊恼。
入清水崖之前就该同胡哀签订临时契约，好感知二人位置。
他当真是信了对方的鬼话，担心蛊眠觉察，放弃念头。
想到入定后被浓雾吸食灵力，顾悯蜮就躁动不安。
蛊眠不知何时睁了眼，“何事扰神？”
突然的声音吓得顾悯蜮浑身一激，觉察反应过大，他垂下眼强压心神。
“回师尊，许是昨日才种下灵根，待弟子多试几次。”
蛊眠颔首，视线淡淡划过方才境外，雪地松林，寒气穿过，那里空空荡荡。
他的手，悄然落在顾悯蜮肩头，那抹目光居高临下，叫人寒意无限。
这一刻，恢复光明也不是那么好了。
顾悯蜮呼吸加重，指尖颤抖着又运转体内灵力，强行逼迫入定。
终于。
结界内外二人皆觉察到一抹搅动的气息，那气息疾掠而过，直奔入定之人。
转眼，蛊眠灵力凝聚，随后也打坐入了定。
还把结界加固一圈，贼阴。
槐闻厌撸起袖子就开始切割结界，赤火在下面用蛇尾去划。
冰火相撞一刹，结界短暂开启半息，槐闻厌身影一闪，已经来到二人跟前。
一缕凝视的黑雾，在视线之中沿着天灵盖钻入顾悯蜮体内。
蛊眠的灵力随后连接。
黑雾在吞噬顾悯蜮的灵力，而蛊眠——
他在往顾悯蜮的体内不断输送灵力。
槐闻厌一愣，当下场景完全在意料外。
他以为蛊眠会照先前料想，趁黑雾入体，用神识穿透缝隙进入另一端世界。
黑雾浓雾完全足够穿梭了。
为何蛊眠在用灵力养黑雾？
槐闻厌试着探入一丝细微灵力，强烈的吸力将其卷了去。
黑雾是个无底洞，进入难辨安危。
当下显然不适合用本体神识，槐闻厌分出一缕神识试探。
连接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槐闻厌惊怔一瞬。
困在顾悯蜮的身体里的浓雾，远比三日宴更甚数倍。
伸手不见五指，阴寒之气不断。
神识才行百步，没等到寻缝隙的机会，就有被侵透的迹象了。
蛊眠养一团浓雾想干什么？
槐闻厌全然摸不着头脑，他想指引其往回走，虚弱的神识原地倒下。
淬火通红光焰在消散。
浓雾忽而搅动，四面八方涌来的凝视感转瞬消失。
啪嗒。
浓雾变淡，轻又浅的脚步声靠近。
一双素云丝履闯入视线，槐闻厌心神一紧，视线往上抬去。
那双鞋的主人先蹲下身，齿间似泄出似有若无的轻啧。
雾挡住了面容，一只细长皮包骨筋的手靠近。
先屈指，然后，冲着额间一弹。
槐闻厌浑身一激灵，秒清醒过来，捂着额头喘息。
那一弹，似乎透过神识，当真落在肉体上。
钝痛迟钝涌上，槐闻厌视线落在眼前二人，才发现蛊眠快要醒了。
不及搞清浓雾之人，他抽身，飞快逃离结界。
槐闻厌前脚回峰，后脚蛊眠的身影出现，光影覆进。
拉长的影子映入大殿，蛊眠的视线从榻上悠闲躺坐的人上，寸寸攀升，落在手里的书。
“道友好兴致。”
槐闻厌合上书，淡淡抬眼，视线越过他，扫过摇摇欲坠的门栓。
“你也挺有兴致，敲一次门坏一回锁。”
“剑峰的物件，坏了换就行。”
蛊眠眸光不动，步子步步向前，无意落手抚过床榻。
是长时间落座才有的温热，看起来对方并未偷跑出去。
还是吃了灵根差异的亏。
槐闻厌是双火灵根，要制造温度差异轻而易举。
蛊眠绕着木榻走了一圈，白衣金丝雕花衣袖划过视线，槐闻厌撑着脑袋，就这般望着他。
“道友好风光呐。”蛊眠忽而道。
“先勾我二徒弟结道侣，现在又引我小徒弟，方才他可闹着同我说——”他语调不紧不慢。
“要带你回趟长青村老家拜见父母。”
槐闻厌眉头都没动一下，假装听不出阴阳，只问。
“你可允？”
蛊眠微微曲身，双手撑在榻头，唇角扬起，笑声隐晦不明，言语直白可怕。
“你搞了我两个徒弟，还问本尊可允？”
好难听的话。
莫不是忘了是蛊眠先引狼入室的。
先前还说什么半个师尊，真偷家又不乐意了。
槐闻厌只是略施小计，就让假玩的假朋友翻脸。
槐闻厌坐起身子，脑袋往后仰靠，头顶几乎抵住身后胸膛，墨发倾泻开来，眉眼淡然。
他问，“你想要如何？”
蛊眠盯着他，唇瓣张合，突出二字，“离开。”
近来家里被掏空，假朋友分身乏术，开始撵人走了。
槐闻厌愿走吗？他非不走。
他眸光流转，随手拂开对方垂落在头顶的发丝。
“要走可以，但，你我交易可结清了？”
蛊眠默然。
栈主是谁，看来依旧没查到啊。
那槐闻厌肯定死赖着不走，他唇角轻扯，那抹讽意落入蛊眠眼中有些刺眼。
蛊眠轻笑，“有条路，不知道友可听过？”
想毁约啊。
槐闻厌落在他发丝的手往上攀了几寸，按住他唇角似花瓣的灼烧暗色。
滚烫温度穿过微凉皮肤，指尖蓄力一推。
人后走半步，槐闻厌终于脱离压迫的禁锢，站起了身。
“剑峰留不住我走便是，不过。”
“你话多的时候，更当人点。”
他头也没回，身影淡在殿外。
侮辱意味十足的话进耳，蛊眠眸子微微眯起，指腹落在唇角。
试图，拭去那抹令人厌恶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