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的海水在黝黑瞳仁里，逐渐变成另一片无法喘息的天空。
空灵的呼唤从四面八方涌来，浅到模糊又清到明目，都在重复同一言。
“好孩子，该回家了。”
“好孩子……”
“好孩子……”
槐闻厌瞳一颤。
神识突然抽离，浓烈的空虚感席卷，怀中人体感不适，烦躁嘟囔。
“抽出去干什么？进来。”
对方迟迟未应，在安抚中沉沦的睡意消散，亓官夙颤着眼皮醒来。
视线之中是放大的胸膛，而他，蜷缩着窝在这片狭小又温暖的缝隙。
亓官夙愣了瞬，抬手推开人，“喂你趁我睡着干什么？”
“让你入神识，没让你上榻。”
这种膈应感就像被槐闻厌抱着似的，又安全又反感，亓官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槐闻厌整理着衣领，从榻上起身，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晦暗不明。
他道，“报酬不用给了。”
突如其来的一言让亓官夙一时没有消化，“有钱不要，你脑子有病？”
“嗯。”
亓官夙顿时如鲠在喉。
他奇怪地望向榻边的人，四目相对，只觉对方沉默中似蔓延几许愧疚。
态度诡异得紧。
亓官夙联想到方才的姿势，将浑身上下摸索一通才稍松气。
偏生此人还在看着他，目光深又沉，亓官夙忍不住问。
“我神识里有什么？”
“是片海。”槐闻厌如实回答，“蓝得像天，有一条鱼在游，很干净。”
亓官夙心口一颤，听着对方描述那片无人涉及的隐秘领域，又轻声赞美。
坦白而言，亓官夙第一次被注视着夸，不适地别开头。
他问，“那声音呢？”
“听到了。”
平日里桀骜招嫌之人神识会如此干净纯粹。
槐闻厌也挺意外，不过想到声音来源，他揉着眉心，神色略疲。
“放心，我会解决的。”
亓官夙总觉不对，“你瞒着我什么？”
槐闻厌默然片刻，轻坐在床榻，诡异柔和注视下，亓官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还想说什么，对方已为他掖好被角。
“今晚上无人会扰你，放心睡吧。”
“……”有一种槐闻厌脑子被驴踢后，对他好赎罪的错觉。
又好又恶心的。
真是个恶心的好人。
亓官夙翻来覆去难以忽略另一道气息，半晌过后，他声音郁闷。
“你……算了。”
他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脑袋放空，昏昏沉沉睡过去。
槐闻厌轻步来到凝灵床旁，凝着床底的昏暗，神情毫无松懈。
这份愧疚不是空穴来风。
他认出来了，那柔中缠阴的调子、深海之下的萎靡呼唤是——温衾。
二书反派温衾。
上一次是在黑市借着鲛人尊者的指印，引槐闻厌入二书。（171章）
第二次是在域水通道，温衾的言灵强行将他吸附。（153章）
槐闻厌发现前两次皆是通过媒介。
当下温衾为何能进入亓官夙的神识？槐闻厌联想到床底的壁垒。
亓官夙离壁垒近，误打误撞成了媒介。
两端壁垒间隔，温衾的呼唤朦胧难清，梦魇状态下，亓官夙答应替温衾寻人。
这才夜夜被缠，被那道声音催促着找人，险些生出心魔。
槐闻厌自觉这场无妄之灾是因他而起，理清楚后才会生出愧疚。
以后他不打亓官夙了，见着准当儿子呵护。
再有——他也曾听见温衾的呼唤。
槐闻厌瞳色深谙，绷紧的下颌沉肃。
就在前不久，他与神魂互耗神识昏迷后，昏沉意识里响起一道飘渺之音。〈208章〉
“好孩子，该回家了。”
比起一书寻找壁垒的蛊眠，诡异渗透四书的温衾才是真正可怖之物。
无孔不入，敌我难辨，目的又不明不白。
此人危险至极。
他不现身，温衾就不会收手。槐闻厌躺入壁垒一端合上眼，言灵的吸附传遍全身。
失重的坠落感席卷，再睁眼，准时刷新怀抱。
“回来了。”
那颗脑袋垂下去，侧脸蹭过温热的颈肉，喟叹洇在喉处，只溢出一丝微不可闻的气音。
浑身汗毛倒立，槐闻厌推开那颗脑袋，“不是说过留点私人空间么？”
槐闻厌走在熟悉的木屋，伸手推开窗户通风，窗外黑木林又多出一批新鲜干尸。
他不在的时间段里温衾没少进货啊。
想到干尸肚子里有食腐虫，千丝万缕看不清的丝线交织，槐闻厌起满鸡皮疙瘩。
他将窗户掩和，只留一道缝隙，转过身时，便瞧见温衾睫梢挂着泪，身子单薄破碎。
“你可是嫌我烦了？”
又来了。
槐闻厌面无表情使唤，“我肚子饿。”
温衾泪一干，被需要的幸福感填满空虚的神经，他系上围裙开始煮面。
槐闻厌盯着灶台旁忙碌的人，这身脆弱躯壳底下，干的可全是反派行径。
屠温家，囚主角，以尸养怨灵又培育食腐虫，还圈养温家遗孤窃取天丝蛛卵。
甚至将食腐虫种在四书的神魂体内。
那位喜欢爽文的猪头读者，不可能会将二书反派篡改成通天代。
单单是混淆主角身份这点，槐闻厌直觉温衾像觉醒剧情的反派。
毕竟一书都有骆玉恢复前世记忆了。
槐闻厌得做点什么改变被动局面。
思忖之间，热气腾腾的面已经置在眼前，温衾柔着眸光注视。
“吃吧。”
槐闻厌却没有动筷。
“你把我当什么？”
温衾没明白，伸手抚着槐闻厌的脑袋，柔顺的发丝触感让他舒服得眯眼。
“那两个孩子不见了，我担心得紧，便想瞧瞧你在否。”
他声音轻缠，“先前是我之错，提出私人空间这般生分的要求。”
“你会怨我自作主张吗？”
“还是，”
他顿了下，缓缓抬起眼皮，温润瞳色下泛着异光。
“你也嫌我？”
寒意悄然袭来，槐闻厌清晰感知到，此刻温衾分离焦虑的外壳之下，压抑着一团失序混乱的神经。
只要否认。
将撕碎一切。
“嫌。”
槐闻厌否认了。
在温衾失序的注视中，又重复了一遍嫌，清晰放大的话音挑动着神经。
砰一声巨响。
木桌裂开，瓷碗落地裂成数块，散着热烟的鸡蛋面染了灰。
附着在眼白的蓝眸急促颤动，万林怨灵若隐若现。
温衾崩溃。
“你也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