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剑乱砍着，直砍得气力耗尽，随手弃了长剑，正欲靠树歇息，发现树后立着一道人影。
他一惊，倏然拾起剑，发酸的腕口撑着剑柄在发颤。
“谁！”
“收你命的人。”
那黑影彻底从树后现身，宽大的帽兜遮住面庞，青天白日低下，此人魔气萦绕，压迫逼人。
比起遇上魔修，顾悯蜮关注的是他的疯态，被另一人瞧了进去。
顾悯蜮眯起眼，不动声色攥紧手中谂剑，心中杀意汹涌。
这魔修不能活着出去。
正好槐闻厌想的也是同一个念头，那把铁锈剑泛着冷光，映照二人模糊的轮廓。
顾悯蜮先收了剑，眼尾下垂，露出恰到好处的苍白病容。
只一眼，心生无限怜惜。
他收起剑，以帕虚遮口唇轻咳，眼底红血丝一点点消去。
黑瞳深处，看不见的丝丝缕缕交错缠绕，散发蛊惑之意，诱捕着人靠近。
他温声，“刀剑无眼，道友，你我有话该好生说。”
槐闻厌瞧着那双眼，半分不挪走，在顾悯蜮的注视里，他丢了剑。
顾悯蜮声音低低的，“别动，我有东西给你瞧。”
槐闻厌整个人木讷站着，宽大的黑袍由风晃动，任由顾悯蜮一步一步走进。
“你想看看吗？我手里有件好东西。”
顾悯蜮弯着唇，袖子下，悄然多出一把寒光匕首。
三步，两步，一步——
匕首插入腰腹的前刻，一只手攥住他腕口，顾悯蜮惊缩。
“你没——”
一只手扼住脖子，双脚瞬间悬空，余下未尽的话语散在急促又艰难的呼吸声。
槐闻厌现在相信了，难怪骆玉说顾悯蜮会偷脑子。
方才对视一刹，那双孱弱的眼散开无形光晕，一圈又一圈，看了心头发紧。
叫人只想扔掉长剑，无脑维护这位世间最忧郁的病弱小师弟。
就算提前设防，槐闻厌还是恍惚了一瞬，便将计就计。
人骗过来就掐。
顾悯蜮两只手慌乱地去掰，颈间那只手似铁钳。
叫他头晕脑胀都挣不开。
这一刻，魔修的声音似索魂鬼魅。
“你眼睛里藏着什么？”
手松了一瞬，顾悯蜮跌坐在地，充血的眼珠还未缓过，只顾呛咳喘息。
那只手又如洪水覆来，这次捂住他口鼻，力道越来越重，任凭他发丝染上枯叶泥土，双腿无力挣扎。
他的灵力在对方铺天盖地威压下，似蝼蚁。
他的储物袋被抢了。
顾悯蜮充血的瞳仁开始涣散，唇角溢出的涎水染到指尖。
槐闻厌收回手，不管地上微弱挣扎的人，嫌弃地掐诀清理。
顾悯蜮怕了，他从死亡边缘线爬回的瞬间便要催动符箓逃。
不受控。
这个魔修竟然不受控！
他要逃，去搬救兵！
槐闻厌没拦着。
他早早在这片区域设下阵法，顾悯蜮左右逃不出去的。
他抓捉老鼠般，捡起破伤风之剑，慢悠悠找人。
顾悯蜮边爬边扶着树跑，奔至边缘，瞳仁一缩愣在原地。
前方结界拦路，后面魔修持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他在炸耳的呼吸声中掏出玉简，灵讯不及不发出，一把匕首凌空擦过。
玉简坠了地。
“可惜了，给你机会发灵讯摇人，你偏要逃。”
那道冷讽声入耳，他僵硬地扭回头，瞳仁震颤欲裂。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杀我？”
这话有点耳熟，槐闻厌掏掏耳朵，“魔修杀人要理由？”
他的储物袋被抢了，剑灵也被制裁，唯有玉简是保命之物。
顾悯蜮迅疾去捡，又一道寒光闪过，鲜血溅空，他手背生生割出一道口子。
他捂着手，惨叫卡在嗓子眼中，随后一脚力道将他踹翻。
玉简近在咫尺，被黑云鞋踩着。
那只噩梦般的手第三次落下，顾悯蜮顾不得手背伤口，尖声后退去躲。
“我师尊是万汩宗蛊眠！只要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绝对力量面前，顾悯蜮再病弱也能爬起来蹦跶了。
槐闻厌嗤笑一声，落手却顿在半空，“啊，蛊眠啊。”
顾悯蜮觉察有希望，连连点头，“是蛊眠，我师尊是蛊眠！”
岂料对方后句话叫他满腔言语卡在喉中。
“蛊眠同我有仇，你是他弟子，杀了正好出气。”
“！”
顾悯蜮通过几轮自救，误打误撞走上死路。
槐闻厌掐着他下巴，另只手把玩着匕首，匕首刃端再三对准眼珠，把顾悯蜮吓得死死闭眼，浑身颤抖。
眼皮被灵力强行掰开，红血丝似蛛网遍布。
匕首落下前瞬，拔高声音，“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它怎么回事！”
“这样啊。”槐闻厌抬起眉，声音轻飘飘的，“我挖出来研究就明白了。”
那双惊恐的双眼瞬间溢出泪水，一颗一颗，滑过脆弱惨白的皮肤。
他哭泣着，“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被泪水润湿的眼珠泛着异样色泽，惊心动魄的美，勾着人，一寸寸深入心头。
黝黑的瞳仁似黑洞，交织的网在捕捉猎物。
槐闻厌匕首松了片刻。
匕首坠地一瞬，顾悯蜮没在想着反杀，反而将满是泪痕的脸送入对方手中。
震颤的瞳仁引导着，引导着细长冷白的指节一下下抚触，动作轻柔待珍宝那般。
那双眼在引人迷醉，诱人堕落。
细长的指尖轻轻拭去眼尾的泪水，破碎瞳仁似得到了安抚，像闪烁的星光。
“不要杀我。”
“丹药功法灵石……你想要什么都给你。”
“得罪你的是我师尊，我不知情，真的。”
他颤着声音在安抚一个人的杀意，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扬起。
他在靠近帽檐下的脸，顾悯蜮握住帽角，即将扯下时，一声笑落耳。
槐闻厌真笑了，擦拭眼尾泪痕的手重下三分，将皮肉抹红。
他可是被二书大反派的言灵控过的人，抵抗比旁人强了不止半点，顾悯蜮的迷惑只有短暂五息。
“啊，不好意思，笑场了，你要不再试试？”
“这次我会配合的。”
顾悯蜮睫梢泪珠僵挂着，他张口，再难吐声。
破伤风之刃挥落，涣散的瞳仁定格在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