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交接簿挪到灯下，陈兰芝的手停在十月九日那一栏。
纸边已经压出了一道折痕。
“这天送来的料头，登记的是三车间普通齿轮轴坯。”
她将六五一零四批的流转单并到旁边，两处编号正好挨在一起。
“流转单附件上却有十月九日零一到二零的金相报告，二十根全写了合格。”
葛长庚刚从二号跨间赶来，钢笔没夹稳，碰在记录本封皮上。
技术科收出厂档案，只查附件齐不齐，理化室的收样底册从来不上他的桌。
可汇总表上有他的签字。
秦川胸前的留厂察看牌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他合上旧笔记本，把半截短铅笔塞进帆布包侧袋。
“去金相室，把留样和背面的钢印一起核。”
葛长庚抓住钢笔，转身往外走。
“在理化楼东头，今天当班的是钱有亮。”
风雪顺着走廊灌进来，几个人踩着湿滑的水泥地赶到理化楼一层。
东侧木门推开，硝酸酒精腐蚀液的气味钻进鼻子，靠窗长桌上放着两台蔡司金相显微镜。
钱有亮正在擦目镜，听见动静，便把麂皮折好放下。
“葛科长，这么晚还查材料？”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又扫过秦川胸前的蓝牌。
陈兰芝没有绕话，径直走到标本柜前。
“六五一零四批的收样编号和报告对不上，把留存切片拿出来。”
钱有亮把手伸进大褂口袋，钥匙已经摸到了，手却没有出来。
“那批毛坯上个月就发走了，报告也跟着流转单出了厂，现在翻切片，能查出什么？”
秦川站在显微镜旁，没有碰桌上的东西。
“十月九日零一到二零，全摆出来。”
钱有亮看向葛长庚。
葛长庚把记录本放到实验台上，朝标本柜抬了抬手。
“开柜。”
钥匙串碰在铁皮柜门上，响了好几下。
钱有亮试错一把钥匙，换过一把才把锁打开，从第三层取出一只木制标本盒。
盒内分着二十个小格，每格都放着磨亮的金属试样，侧面贴有手写编号的白胶布。
陈兰芝戴好白纱手套，拿起放大镜，沿着胶布编号和试样背面的钢印往下核。
查到中间，她取出相邻的两块样片，没有放回去。
钱有亮仍站在柜门边，钥匙圈一直攥在手里。
陈兰芝核完盒中试样，将刚才取出的两块翻过来，放到台灯下。
胶布上写着十号和十一号，背面的钢印却标着十月六日的另一批次。
“六五一零四的十号、十一号不在盒里。”
陈兰芝把流转单推到钱有亮面前。
“这两块旧样顶进来，报告上的晶粒度从哪里得出的？”
钱有亮退到标本柜旁，大褂蹭过柜门，钥匙又响了一声。
“那两块制样时磨坏了，腐蚀出来全是划痕，我没往盒里放。”
秦川走到实验台前，短铅笔点在报告的数据栏旁。
“样片已经做废，晶粒度和缺陷评级却填得齐全。”
“你看的哪一块？”
钱有亮伸手去拿标本盒。
“那天夜里送来的料头多，胶布贴串了，我再查查……”
陈兰芝按住盒沿，没有让他合上。
“胶布能贴错，背面的钢印不会跟着换批次。”
钱有亮的手停了一会儿，慢慢离开盒盖。
陈兰芝转向墙角那只上锁的矮铁柜。
“初检废样和复查留样要保存三个月，打开封存柜。”
钱有亮把钥匙圈压到大褂侧面。
“那里全是报废试块，年份也混着，翻起来得折腾大半夜。”
葛长庚走到他面前，摊开手。
“钥匙给我。”
钱有亮没松开。
“葛科长，技术科在出厂汇总表上签过字，这事翻出来，你也跑不了。”
葛长庚看着那串钥匙。
白天水压机操作台上的墩粗栏空了几个月，他没有问过。
眼前这份金相报告挂在出厂材料里，他同样只看见了“合格”两个字。
“我跑不跑，等查完再说。”
葛长庚往前伸了伸手。
“钥匙拿来。”
钱有亮仍不肯松，葛长庚握住钥匙圈，从他腰侧解了下来。
矮柜的锁孔里积着锈，钥匙拧了两回，柜门才拉开。
上层堆着贴红纸条的报废试块，下面那只木抽屉受了潮，拖出来时蹭下一层木屑。
葛长庚把抽屉搬到地上，翻开压在角落的干燥剂袋。
底下露出一包裹了两层的防锈油纸。
他拆开油纸，两块圆柱形金相切片滚到纸面中央。
样片侧面没有胶布，背面的钢印还清楚。
一块是-10，另一块是-11。
钱有亮扶住实验台，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响。
葛长庚托起油纸，走到长桌边时，纸面已经被他捏出了皱痕。
他把两块样片放进瓷盘，钥匙圈也跟着落到桌上。
陈兰芝没有急着把样片送上显微镜。
她擦净防锈油，在制样机上重新磨抛，又做了一遍腐蚀处理。
清洗后的金属表面露出组织纹理，她夹起十号切片，放到蔡司显微镜的载物台上。
灯光照住抛光面，陈兰芝调过焦距，看了几处取样区域，又换上十一号。
她直起身，把显微镜前的位置让给秦川。
“你看这两处。”
秦川俯下身，将眼睛贴近目镜，右手按住口袋里的苏制游标卡尺。
工艺链追踪模块铺开，视野里的组织边界变得清楚。
芯部能看见成片的粗大组织，其中夹着疏松区域，边缘还有几处疑似微裂纹。
这些异常与报告上的合格结论对不上。
系统只能帮他找到可疑区域，缺陷等级仍要由陈兰芝按标准复核，形成原因也得结合取样位置、炉温和锻造记录继续追查。
秦川离开目镜，把位置让了出来。
葛长庚俯身看了一眼，只见视野里挤着粗乱的灰白斑块。
他扶住镜台，没有去碰调节手轮。
陈兰芝把两块样片分开放回瓷盘，重新贴上临时编号。
“组织异常已经可以确认，这份合格报告不能继续使用。”
她将记录纸压在瓷盘旁。
“具体等级、缺陷范围和成因，等复核结果。”
说完，她看向钱有亮，又把两块十月六日的旧样推到盒边。
“真样片藏进封存柜，旧样顶进标本盒。”
“谁换的？”
钱有亮贴着桌角站了片刻，抬手擦掉脸上的汗。
“十月九号下午，王守仁来了两趟。”
“质检科也在催，说专列已经进货场，报告再不出，整批毛坯就得压在厂里。”
他看着瓷盘，没有再碰钥匙。
“前九块我看过，勉强能过，后面的也没见这么明显。”
“十号和十一号一腐蚀，芯部全是粗晶，还有几处我不敢往报告上写。”
葛长庚往旁边挪了一步，胳膊碰落了实验台上的镊子。
镊子掉在水泥地上，钱有亮的话也断了一下。
“要是报不合格，二十根都得扣下来复检。”
“王守仁在门口拍桌子，说专列误点，谁卡住谁负责，少交的件数也算到理化室头上。”
钱有亮把两只手塞进大褂口袋，抓住里面的布料。
“我把十号、十一号包起来塞进柜底，从十月六日的留样里挑了两块，换进盒子。”
“报告照其他样片的数据填，盖了合格章。”
窗框被风吹得发响。
秦川本想把瓷盘挪近些，手落到半路，又停在桌面上。
隔了一会儿，他才扶住盘沿，将两块切片放稳。
样片背面的钢印没有变，制样留下的磨痕也还在。
它们一直躺在北锻，从没跟那份合格报告一起上车。
“靶场断了两根轴。”
秦川看向钱有亮。
“送去西部厂的也是六五一零四批。”
钱有亮抬起头，脸上的汗还没擦净。
秦川把瓷盘推到台面中央。
“这两块封好，轴号还得跟西部厂核。”
钱有亮扶着桌角，腿上渐渐没了力气，最后坐到水泥地上。
他仍看着瓷盘，手从桌沿滑下来，落在膝盖旁边。
走廊外响起一阵皮靴声。
木门被推开，马怀山带着满身雪沫进来，后面跟着两名保卫处干事。
他看过摊开的交接簿、换进盒里的旧样，又在瓷盘前停下。
“保卫处，把钱有亮带走，并案查办。”
两名干事上前，将钱有亮从地上扶起。
钱有亮没有挣扎，经过实验台时又看了一眼十号和十一号切片。
马怀山走到长桌前，双手撑住桌沿，视线沿着满墙标本柜扫过去。
“葛长庚。”
葛长庚站直了，钥匙已经放在台面上。
马怀山指向标本柜和旁边几摞理化底册。
“全厂金相切片和理化底册，从现在起封存。”
“原来的位置不准动，谁开柜、谁取样、谁复核，全都签字。”
他转向陈兰芝和秦川。
“请你们带队，一格一格重新核。”
“今天把理化留样和双人复核制度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