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第一层尽头，拐进那间偏僻的石屋，关上门，靠在墙上。
顾长卿，他亲手把那个人从神狱里放出去。
他记得顾长卿当时的样子，清瘦、枯槁，眼睛里只剩一片死寂。
顾长卿说他救不了这个天下，他说他认了。
可他还是没认，他出去之后，还是去造反了。
陈渡闭上眼，想起顾长卿在北境疫区里救过的那几十万人。
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有的活下来了，有的还是死了。
可顾长卿没有白救，他在最黑暗的地方点过一盏灯，那盏灯虽然被风吹灭了，可总有人看见了光。
他放走顾长卿，换来了六百年白气。
可那六百年白气，远不如这个人本身值钱。
陈渡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些年间，他零零散散放走的被冤屈的犯人，何止过万。
十年间，累积的数量庞大。
有些像顾长卿一样，出去之后隐姓埋名，安度余生。
有些出去之后又走上了另一条路，有的行医济世，有的教书育人，有的远走他乡。
也有像顾长卿这样的，出去之后不甘心，又去斗，又去争，最后死在刀下。
他不知道那些人做得对不对，他只知道，他把他们从这座牢里放出去，至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至于他们怎么选，那是他们的事。
他坐在石屋里，很久没有动。
外面的天，还在变。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一个神狱里的老狱足。
他能做的，就是在这座牢里，守住自己那杆秤。
至于外面的事，那些人的生死，他看得到，记着，可改变不了。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里，年轻狱卒们的说笑声隐约传来，新的一批犯人又要押到了。
他得去看着。
……
又过几日，陈渡坐在第八层偏洞中，将毕生所得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他目前真正悟出的下等一级法则，只有一门……葬天绝地。
这道法则并非得自任何一门现成功法，而是他以神启阅读推演万法，将所得十阶功法中蕴含的九渊堕魂、大寂灭、阎浮屠、断念斩灵、永夜葬天几道下等一级法则脉络逐一拆解、重组、融合。
他又结合自身早先掌握的下等二级法则冥狱噬魂镇灵，以及愤怒、噬魂等诸般情绪法则，触类旁通，最终凝出的一道只属于他自己的法则。
他将葬天绝地修至九重领域，然后以它为核心，将毕生所学重新编排。
【你以葬天绝地法则为主，以冥狱噬魂镇灵法则为辅，以愤怒九重、噬魂九重等诸般情绪法则为引，将噬魂之怒重新推演。】
【第六层……噬魂之怒·永夜葬天，葬天绝地为核心，冥狱噬魂镇灵为辅，万法归噬。一刀之下，十一境前期及以下，神魂、肉身、法则、空间尽数葬入永夜，中等核心以下法则，触之即溃。】
陈渡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第六层，这是他至今为止创造出的最强杀招。
十一境前期及以下，一刀可灭。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朝石屋走去。
走廊里的磷火依旧幽幽地燃着，外面的天，还在变。
神狱这地方，他待得够久了。可要走的路，还远没有到尽头。
……
摄政王赵铮最近遇到了一件怪事。
他手下的密探报上来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
这几个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他亲自下令抓捕了一批魏长庚的余党，押送神狱。
可三年后，他手下的另一批密探在地方巡查时，竟然又在民间看到了其中几个人。
活生生的，有血有肉，在街边卖菜，在药铺坐堂，在学堂教书。
密探不敢打草惊蛇，回来禀报。
赵铮起初不信，以为是长得像。
可密探把画像呈上来，他看了，一模一样。
人还活着，从神狱里出来了。
赵铮没有声张。他派了更多人，暗中查访。
这一查，查出了更大的事。
不止那几个人。
近几十年间，从神狱里“逃”出来的犯人，零零散散，竟有上万之众。
有些出去了就销声匿迹，有些还在民间活动，有些甚至重新入仕，在偏远州县当了个小官。
这些人怎么出来的？神狱是什么地方？天龙神朝立国数万年，神狱便存在了数万年。
那是比皇权更古老的存在，里面的封印层层叠叠，连十境巅峰的强者都挣不脱。
一个两个逃出来，可以说是意外。
上万个逃出来，那就是里面有人在放水。
赵铮将此事拿到朝堂上议论。大臣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有人拍案怒斥：“神狱乃神朝根基之一，胆敢有人从中作祟，私放囚犯，此乃动摇国本！”
有人面色凝重：“能放走这么多人，必然是神狱司内部的高层，否则，谁有那个权限？”
也有人小心翼翼：“摄政王殿下，此事牵连甚广，若贸然彻查，恐怕会惊动神狱司那些老家伙……”
赵铮一摆手，打断了所有人的话。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而冷：“本王不管他牵连多广，神狱里有人胆大包天，私放囚犯，贪腐舞弊，本王一定要揪出里面的害群之马，贪腐之徒！”
他说到做到。
次日，赵铮便点了三百亲卫，备好车马，亲自朝神狱方向而去。
一路上，他坐在马车里，翻看着密探呈上来的卷宗。
那些被“逃”出来的犯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曾喊过冤。
有些是被魏长庚诬陷的，有些是被地方豪强陷害的，还有些，是被卷进了莫须有的案子。
卷宗越看越厚，赵铮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起初以为是一桩简单的贪腐案。
可看着看着，他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个放人的人，放了上万个囚犯，放的都是冤屈之人。这不是贪腐。
这是在跟神朝对着干。
可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神狱的规矩不能坏。
囚犯就是囚犯，放出去，就是乱了法度。
赵铮合上卷宗，望向窗外。
神狱的方向，云雾沉沉。
他此行，不仅要查明真相，更要让那个胆大包天的人知道，天龙神朝，还没有倒。
他赵铮，还坐在这把摄政王的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