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陈渡在巡逻间隙，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了那个九境年轻人的事。
老周头正蹲在走廊拐角抽旱烟，听了这话，手里的烟杆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陈渡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陈渡蹲在他旁边，语气平淡，“那天行刑，他一句话没说，也没睁眼，我当了几年狱卒，头一回见那样的。”
老周头吐出一口烟，烟圈在昏暗的灯火下缓缓散开。
他盯着那圈烟看了很久，才低声道：“那人姓沈，叫沈兴，以前是神朝北境边军的一位副将，打过不少硬仗，军中口碑极好，据说他带兵从不克扣军饷，打仗冲在最前面。
有几次为了救部下，自己差点折在阵前，北境那些兵，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陈渡没接话，只是听着。
老周头磕了磕烟杆，声音又低了几分：“后来北境那边出了事，一位老将帅被人弹劾，说是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朝中无人敢替他说话，因为弹劾他的人，是当朝宰相的心腹，可沈兴不怕，他写了一封奏折，快马送回京城，替那位老将帅鸣冤，奏折里把证据一条一条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呢？”陈渡问。
“老周头苦笑了一下，“奏折还没到皇帝手里，就被宰相的人截下了，沈兴的奏折成了‘诬告上官’的证据。
宰相那边反手一个罪名扣下来，说他勾结外敌、意图兵变，沈渡被连夜押回京城，连审都没怎么审，就送进了神狱，再然后，就是那天的事了。”
陈渡皱起了眉头。
替人鸣冤，反被诬陷。
忠臣良将，落得个身首异处、魂魄被吞的下场。
而那个弹劾忠良的宰相，至今还坐在朝堂之上。
这天龙神朝，确实不怎么清明。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拍了拍烟杆，站起身来：“这种事，不是咱们这种小卒子能管的，走吧，该巡逻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陈渡说了一句，“最近你注意到了没有，押进来的犯人越来越多了，每一天都有新面孔，每一层都在往里塞人。
有些人的罪名，明摆着就是罗织的，可神狱就是神狱，它只管镇压，不管对错，来者不拒，统统关进来。”
陈渡跟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可他的目光落在走廊两侧那些新添的牢门上时，已经多了几分留意。
神狱有镇压之能，却无辨是非之智。
忠臣也好，奸佞也罢，进了这座牢狱，便是一视同仁的囚徒。
这对他来说，倒不完全是坏事。
天道为正、天道为恶、天道馈赠，三道天赋恰恰需要他在善恶之间行走。
每多一个被冤入狱的人，便多一缕黑气。
每多一个罪有应得的人，便多一缕白气。
神狱越来越大，犯人越来越多，而他那杆秤，也越来越有用武之地了。
……
陈渡没有声张。他在第一层最偏僻的角落，靠近那口枯井的地方，寻了一处背阴的石壁。
他花了一夜时间，用神狱刃在石壁上刻下“沈兴之墓”四个字，又搬来几块碎石垒成坟形。
没有香烛，他便以道韵凝出三炷虚香。
没有纸钱，他便将秦东生前攒下的半壶劣酒倒在坟前。
“你替人鸣冤，反被冤杀，我替你收个尸，立个坟，这世道，配不上你。”他蹲在坟前，声音很轻。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这样的冤屈，将来只会越来越多。
神狱镇压万物，却从不分辨对错。
来者不拒，统统关押。
这座十八层的地底牢狱，迟早会塞满含冤之人……他需要更多的素材来验证这三道天赋的真正用法。
沈兴那五百年黑气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在这座神狱里，冤屈越深，天道给的反馈就越重。
同样的，冤死者的黑气，一样具有很重的意义，不会让其白白冤死。
……
接下来数日，陈渡没有急于求成。
他花了几个夜晚，将第一层外围剩下的几处道韵浓厚之地逐一走遍，最终选定了三处，分别催动天赋。
第一处，在东侧牢区最深处的刑台遗迹。
那里曾是第一层最早的处刑之地，千年来不知斩了多少囚犯，石台浸透了囚徒临死前的怨念与神狱刃的镇压余韵。
他在那里发动立地成圣，道韵如潮水涌出。
世界为书凝聚成卷。《刑天镇狱功》，九阶。
内含一道下等二级法则，名曰“刑天”。
以刑天之力镇压敌之神魂，使其如被斩首般失去反抗之力。
天师界那门《太清天师镇道真经》也不过八阶，而这门功法的九阶之威，比之整整高出一个大档次。
也就是，2等比3等！
第二处，在西侧一处废弃的阵法核心。那里是第一层最早的镇狱阵基，后来阵法改造，旧阵废弃，可数千年积累的镇压之力依旧沉在石底。
他将掌心按上阵基残存的刻纹，立地成圣。
道韵涌出，世界为书凝卷。《九幽囚笼经》，九阶。
内含一道下等二级法则，名曰“囚笼”。
以九幽之力化作无形牢笼，将敌困于其中，动弹不得。
天师界那门《五方镇狱洞玄大法》同样是八阶，以地脉镇魔。
而这门九阶功法，以九幽囚敌，威力更在其上。
第三处，在北侧一座早已封死的旧牢房。
那间牢房曾经关押过一位极其可怕的囚徒，后来囚徒死了，牢房却依旧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冥息。
陈渡在牢房外的石壁上感应到了残留的道韵，立地成圣催动，道韵如烟渗出。世界为书凝卷。
《冥息噬魂录》，九阶。内含一道下等二级法则，名曰“噬魂”。
以冥息之力吞噬敌之魂魄，越是灵魂强大的敌人，此功威力越盛。
天师界那门《云水洗心炼神大法》是八阶，洗心炼神。
而这门九阶功法，噬魂夺魄，路数更狠，品阶更高。
三门九阶功法入手，陈渡在识海中将它们与天师界所得逐一排列。
天师界那几十门功法，大多只是八阶，只有极少数涉及九阶。
而在这神狱第一层，短短数年之间，光是蕴含下等二级法则的九阶功法，就已经得了六本。
神狱第一层，比天师界整整高出一个大档次。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朝自己的石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