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清早,京兆府后堂。
王氏来得最早。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那本户册的抄页。
阿豆坐在案边,把新页摊开,笔蘸了墨。
“户主,王氏。”他写一笔,念一笔。
笔尖在纸上停住。昨日他写的是“赵老大”。
里长站在案前,脸色不好看。
“女人做户主,则例上没有。”
“陛下口谕。”郑守拙把茶盏放下。
“口谕管一时,则例管一世。”里长往前挪了半步,“明年税册报上去,户部要打回来的。”
“打回来再改。”
“她一个寡妇,赋税徭役,拿什么应?”
“应不了,衙门替她应。”
“衙门替她应,钱从哪儿出?”
郑守拙看了他一会儿:“从本官的俸禄里出。”
里长愣住了。王氏也抬起头。
“营生写什么?”里长低头看册页。
“替人浆洗。”王氏的声音很低。
“浆洗也算营生?”
“算。”郑守拙把印盒往桌上一放。
阿豆把“王氏”写完,在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夫赵老大,去年冬殁。
“这孩子写的册,算数吗?”里长指了指阿豆。
“他写的字,本官盖的印。”
里长没有再说话。王氏走上前,在纸上按了一个手印。印泥是红的,她的手是黑的。
“民妇这辈子,头一回在册子上站前头。”她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
她把那页抄页折好,贴着怀里放好。
“那三十文,民妇花了。”她又低声补了一句。
“花了就花了。”郑守拙把册子合上。
“她男人那个名字,前日有人在巷尾买。”里长在旁边说。
“本官知道。”
“买了做什么,大人知道吗?”
“不该你问。”
辰时末,外头进来一个穿青袍的内侍,三十来岁,脸上没有胡须,手里捧着一封文书。
“内府急差。”
郑守拙接过文书,拆开。上头写着:内府采买司,选匠二百名,着京兆府将甜水巷、柳条巷、井儿胡同三坊的户册抄件,三日内解送内府。
底下盖着内府的印。蒋成。
日子写的是三月初五。
他把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内府调户册,要户部会签。”
“急差。”内侍躬了躬身,“蒋掌事说,先调册,回执后补。”
“蒋掌事不是告病了吗?”
内侍的眼皮一跳:“……掌事抱病,仍在理事。”
“昨日发的文书,昨日抱病理事?”
“内府的事,不敢耽误。”
“印是他亲手盖的?”
“是。”
“病着还能亲手盖印。”郑守拙把文书放在案上,“内府的人,真是铁打的。”
内侍的脸色沉下来:“大人,这是内府的差事。”
“这是京兆府的册子。”
郑守拙看了看他的腰牌。牌子是内府的,牌上的号磨得看不清。
殿里没有人说话。阿豆把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朝着外头。
“文书留下,册子三日后取。”郑守拙把文书往袖子里一收。
“上头写的是三日内。”
“今日不算。”
内侍站了片刻,把袖子一甩,走了。
郑守拙把文书重新拿出来,问阿豆:“甜水巷西头,一共几户?”
“十三户。”
“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
申时,御书房。小六子在门边给灯添了芯。
况珩把两样东西并在一处:皇后送来的正月交接单,京兆府刚收到的内府文书。
两张纸上的印,右下角都缺了一块。
“两处印,缺的是同一个角。”况珩把文书翻过来,“人告病,印还在替人当差。”
“这文书只有内府印,没有户部会签。”郑守拙站在案前。
“所以这二百户,不是内府要的。”况珩把文书放下,“是蒋成的印要的。”
“他的腰牌是内府的,号磨得看不清。”郑守拙又补了一句。
“内府的牌一年一换。号磨成那样,至少戴了三年。”况珩把文书翻过来,“他不是新来的。”
他问:“三坊二百户,够选多少匠?”
“甜水巷四十七户,柳条巷六十几户,井儿胡同八十来户。”郑守拙顿了顿,“三坊合起来,一百九十来户。”
“文书要二百。”
“差的十户,在西城外新搭的棚子里,不在三坊册上。”
“他手里的册子,比官册多十户。”况珩把文书压在名册上,“没上册的人,他比朕还清楚。”
“他要的是户,还是人?”郑守拙问。
“户。”况珩用笔尾点了点文书,“户上有名,有口,有籍。一户顶三个人用。”
“他手里已经有一份了。”郑守拙低声说,“永丰抄走的那一份。”
“不止。”况珩摇头,“这一年,他抄了多少本册子,朕不知道。他不缺名字,他缺的是官印盖过的那一份。”
殿里没有人说话。况珩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王二。
“给他二百户。”他把纸推过去。
“给真的?”
“给真的,一户不少。”况珩用笔尾点了点那个名字,“给内府的那一份,多写一户。甜水巷西头第十四户,王二,年三十,母一。”
“西头只有十三户。”
“所以外人看不出来。户部不会去数一条巷子的门牌。”
“为什么是王二?”
“王是大姓,二是最常见的排行。十条巷子里有八个王二,外人不会多看一眼。”
“京兆府和御前那两份呢?”
“不许有。”
“内府那一份有王二,京兆府和御前没有。”况珩把笔放下,“王二在哪儿露面,朕就知道是哪一份漏的。”
郑守拙把纸接过去,看了一遍:“臣明白。”
“这二百户的人名,出了京兆府,就收不回来了。”他把纸折起来,声音很低。
“朕知道。”
况珩把文书压在名册上:“今日初六,初十还有四天。”
“二百户,六百口人。”他把文书合上,“他要把这六百口人送到哪儿去?”
郑守拙摇头:“臣不知道。”
“那就让王二替朕问。”
“那个女人,叫什么?”他忽然问。
“王氏。”郑守拙答,“娘家姓王,名字没人记得。”
“先叫王氏。”况珩把笔搁下,“等她想起来,再改。”
“户主写王氏,税册上就写王氏。”他又补了一句,“户部打回来,让户部来找朕。”
掌灯前,石越回来。
“跟着那个内侍,出了京兆府,往西走。”
“进了内府?”
“没有。”石越摇头,“他在茶棚里换了一件衣裳,青袍脱了,换了件灰袄。换衣裳的时候,有个人在茶棚后头等着,递给他一只布袋。”
“灰袄?”
“灰袄。那人手插在袖子里,不买东西,眼睛跟着进出的人转。”
“然后呢?”
“进了炭行街,聚和当铺的后门。”石越的声音低下去,“后门在第三条巷子,门口堆着几只旧当箱,箱盖上的铜扣都锈了。他进去半盏茶,空手出来。”
“册子留下了?”
“留下了。”
况珩把手里那支笔搁下。
“那扇门,朕记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那扇门出去过一辆车,跟丢了。”
“明日开始,那扇门进出的人,一个一个记。这回别跟丢。”
“臣明白。”
况珩翻开手账,在今日这一页写:三月初六,内府印,调二百户。王二。
写完,他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名册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