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之后,六宫安静得不像话。
往常晨昏定省,各宫总有人抢着往前站,如今请安的折子一句不多,送礼的匣子也没了。
前朝就要比后宫热闹得多,那一夜宫道上况珩收服刺客的话,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官衙。
十多天过去,早已经被修饰得不是原话了,可有两句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被传,一句是“少年心事当拏云”,一句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太学里有人把这两句抄在纸上,奉为圭臬,更有甚者把这两句话,比作天人之言。
谢璟幽让人把那两句抄回来,摆在案上看了三天,然后派了两个书办出去,把京城能找到的诗集文献都翻一遍。
最终确定,绝无此两句传世。
谢璟幽在书房里坐到掌灯,无此两句传世......可这两句,他认得。
掌灯之后,他换了身素色常服,叫了一顶小轿,进宫求见况珩。
劳烦通传一声。谢璟幽对着御书房外的内侍,提高嗓音道,臣谢璟幽,有要事求见陛下。
况珩正在看江青崖递上来的宗正寺旧档,听见这一声,把卷子扣上。
“让他进来吧。”
谢璟幽进殿行完礼,却并不说话。
“谢卿不是有要事,”况珩疑惑道,“怎的不说话?”
“陛下,臣今夜来,是为了一句话。”谢璟幽下定了决心。
“哪一句?”
“少年心事当拏云。”
殿里静了一下。
“臣让人查了半个月。”谢璟幽道,“翻遍了京城的旧集子,也没有查到此句出处。”
况珩不以为意:“自是查不到,那是朕临时起意所说。”
“那臣再斗胆问一句,”谢璟幽躬身一揖,“我命由我不由天,也是陛下临时起意之言?”
况珩没有立刻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关上,夜风带着潮气进来,把案上的灯焰压了一下。
“少年心事当拏云。”他背对着谢璟幽,慢慢念了一遍,“下一句是,谁念幽寒坐呜呃。”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裂开那一响,谢璟幽身体一震,被转过身来的况珩看个正着。
“谢相也知道这下一句?”
谢璟幽抬眼,目光正好对上况珩:“……知道。”
“从哪儿知道的?”
谢璟幽的呼吸乱了一下,但没有作答。
“在这里,这首诗没有人写过,我知道,你也知道。”况珩连朕都不称了。
谢璟幽站在原地,眼睛里冒出一点别的东西来,却依旧一言不发。
“承平七年三月初三,大虞的皇帝,死在自己最宠爱的贵妃手里。”
灯焰跳了跳,谢璟幽往前走了一步,自己都没有觉察。
“陛下从何得知此事?”他问得很急,“是不是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是什么颜色?”
问到第三句,谢璟幽停住了,他看见灯下,况珩抬起手,往下轻轻按了按。
“谢相。”况珩道,“隔墙有耳。”
谢璟幽的背绷直了,退了半步:“臣失仪。”
“你没失仪。”况珩摇摇头,上前捉住了谢璟幽的手臂,“你只是遇到社会主义接班人太激动了。”
谢璟幽震惊地抬起头看他,热泪已然噙满眼眶,嘴唇也抖动起来。
这一句,只有他能听懂,御书房人多眼杂,这是况珩给他的暗号!
他忽然笑了,这一笑不再有宦海里的分寸,也没有谢家公子惯常的温雅,太久了,憋得太久了。
“三月初三之后,我没睡过一个整觉。”谢璟幽抹了抹眼角不自觉渗出的泪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写书写得好好的,天上打了一声雷,就到了这里。我......我一直以为,这里只有我......”
况珩也笑了,强压着内心的兴奋,拍了拍谢璟幽的臂膀。
“那场毒醒过来之后,我就不是原来的况珩了。”他也把声音压得极低,“前世我就叫况珩,你这本书里的权斗我可是当论文素材研究的,只是你这后面也太恋爱脑了......”
况珩还准备吐槽,看到谢璟幽的眼神,顿觉有些尴尬没再继续。
“我知道了,”谢璟幽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抬,“那个天天在评论区喷我的王不留行,是你吧?”
“嘿嘿,你不能怪我,皇帝死后的剧情属实是无厘头了些。”
谢璟幽梗起脖子,压着嗓子:“你以为我想?要不是女频打赏多,我怎么可能......”
况珩看他激恼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谢璟幽没说下去也跟着笑了,两人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从那奇妙的情绪里缓过劲来,对坐桌前,互斟了一盏茶。
“小六子!”况珩对着门外扯了一嗓子。
“奴才在。”
“让所有人退到五丈开外,朕有密事与谢相商议,有敢窃听者,杀无赦!”
“是。”小六子赶忙出去安排,没一会儿,御书房外彻底静了下来。
殿内二人换了个眼神,谢璟幽切入正题,声音依旧不大:“想必你知道那本书有两个版本吧。”
“现在知道了。”
“先生手里那本所谓天书,其实就是我以前的废稿,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到了这个世界。”
“你看的那版里,谢璟幽和贵妃有始有终,虞国虽亡,但谢家并没被清算。而那版废稿里,虞国亡于内外夹击,谢家灭门,谢璟幽结局不明。”
“我原先的计划是,利用这个先生对废稿结局的执着,以及废稿里对谢璟幽结局的开放式表达,来一个顺应时势保全自身。”
“但现在吊诡的是,我们目前所经历的虽然是废稿里的情节,但很多关键的人和事,都对不上了,所以我很焦虑。”
况珩把茶盏放下,慢慢坐直,他忽然明白了瑞王那句“书里每个人都有结局,只有谢璟幽没有”是什么原因了。
“怪不得先生一直盯着你。”
“我这几个月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躲这个死局。”谢璟幽道,“可随着时间推移,我开始想不明白一件事了。”
“什么事?”
“究竟是我写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写成了我。”
况珩没有接这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夜,对着黑漆漆的帐顶,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我也想过一件事。”他道,“无论我在哪里,我都是我自己,我不想也不会,照着别人的剧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