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过,西关码头的灯火灭了大半。
石越蹲在对岸一条小渔船上,船板堆着两条死鱼,人缩在蓑衣里,像个夜钓的渔夫。
七号船的油布动了,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一角,朝岸上晃了晃,两个壮汉抬出一个人。
月光照见那人正脸,嘴上勒着麻布,两手反绑在身后。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第四个,看着都有三四十岁。
天光晦暗只够看清壮汉侧面,一个颧骨高,一个下巴上横着一道旧疤。
两个人抬一个,脚步又急又稳,像做惯了这档营生。
最后一个过船时挣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押船的人一脚踹过去,他闷哼一声,再没动静。
四个人被架上一条平底船,身上连块遮风的布都没盖,船夫一篙撑开,船身离岸,顺水往城外去了。
石越等船影过了桥洞,才收了鱼线,桨叶贴着水面入水,不带一声响,远远缀上。
平底船穿过西水门,河道渐渐收窄,两岸芦苇高过人头,石越不敢靠太近,目不转睛盯着船头那一点灯影。
夜里行船靠听声,他隔一阵划上两桨,让船贴着水声走,不近也不远。
中间有段水面太静,他索性把船划进苇丛,等前面的灯过去一盏茶的功夫,才重新跟上去。
前方忽然亮起一团灯火,是巡河的船,石越把渔网往头上一罩,蹲在舱里装成起网的,等巡船过去,才接着走。
船行约一个时辰,拐进一条窄汊,在一道高墙下的后码头靠了岸。
墙头插着碎瓷,侧门挂了一盏褪色的红灯笼,灯面上绣着永记二字。
押船的人把被绑的四个人扔下船,推开门送进院里,有人从里头迎出来,腰里鼓着,说了句什么,门便合上了。
石越把船泊进芦苇丛,又等了半刻,待到人声渐微,才顺着墙根摸到侧面一棵歪脖子柳树下。
侧门外车辙叠着车辙,最底下一道陷得极深,像是常有重货进出。
石越蹲在车辙边看了一会儿,翻身攀上柳树。
院里灯火稀疏,东厢门口站着两人,正屋廊下也有三个影子。
明处五个人,暗处还不知有多少,东厢窗纸上透出一点极暗的光。
被绑的四个人被抬进东厢,门从外面上了锁,钥匙串拴在廊下那汉子的腰上。
石越把这些收入眼底,记在心里,正要从树上下来,夜风把院里两句话送了出来。
“后日一早转船,别误了令主的事。”
“老东西们嘴硬,等下一批到齐,有他们开口的。”
石越心中一凛,把话原样记在心里下了树,脚在墙根踢到一样硬物,蹲下去一摸,是半枚铜牌,断口还新,边角却磨得圆润,纹路同他在宫里见过的那枚旧牌一样。
他把牌收进怀里,蹲在墙根又听了片刻,院里再没动静,才绕到正面,趁夜色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匾:永记货栈。
天蒙蒙亮,城门刚开,他把小船泊在城根柳荫下,换回衣裳,混在进城的人流里入了城,再从西华门随换值的禁军进了宫。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端木澄守在灯下翻账,听见脚步声抬头,况珩也从案后坐起来。
石越把半枚旧牌放在案上,把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说与况珩。
“重车一趟趟进去,空车一趟趟出来。”况珩脑子飞快运转,“这院子关了不少人了。”
况珩把令牌搁下,看向端木澄,端木澄开口道:“烬渡老人怕是被清洗不少。”
“朕担心他们活不了。”
“未必会死。”端木澄道,“新令主不敢放他们回来,却也不敢杀绝,至少现在不会,否则必定引起剩下人的反噬。他只能扣着,况且他似乎想从他们口中知道些什么。看来咱们最近的动作,让他坐不住了。”
况珩没有接话,把半枚旧牌转了半圈:“殿选是哪日?”
“后日。”端木澄答,“礼部送来的折子上写得分明。”
“转船也是后日。”况珩道,“后日一早,满朝的眼睛都在含元殿,城外正好腾得开手。”
“陛下,要动手?”石越问。
“动手。”况珩道,“你挑禁军里的老手,生脸一个不带。这两日只派两个人轮流盯梢,不许惊了那个院子。后日寅时动手,前一夜入夜就把人带到货栈外伏好,等船靠岸院里开门装人的当口再冲,那是他们人最松的时候。守夜的能制服就别灭口,捆了堵嘴,天亮前务必撤干净。”
“船呢?”
“留些人守水路。”况珩道,“船若敢靠岸装人,连船带人都扣下,救下人是重中之重。”
石越应下,转身去点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臣若失手,闹大了怎么收场?”
“闹大了,就说是京兆府盯了多日的拐子窝。”况珩道,“郑守拙正愁没处表忠心,一桩人口案,他会办得漂亮的。”
石越咧嘴一笑,领命去了。
端木澄收拾好账册,又问:“这些人的令牌怕是都被抢了,认旧令的规矩怎么走?”
“无妨。”况珩道,“救回来的人先送庄子养着,你拿账上的名册先对,具体的容后再说。”
天光大亮,小六子送来漱玉殿的折子,说殿选名册誊了正,请陛下圈定,又转了一句皇后的口信:陛下又熬了一夜,好歹眯一觉,注意龙体。
况珩提笔,把温、柴、白、殷、赫连五家勾下,递回去:“回皇后,名册照此办,殿选那日朕会到场,朕立刻就睡。”
小六子应声要走,况珩又叫住他:“殿选那日,城外不管出什么动静,都不许报到殿上。”
小六子心头一跳,低头应了,同着端木澄一起退了出去。
况珩独自站到窗前,把半枚断牌举到天光里,转了转。
“令主?”他低声念了一句,把牌收进怀里,“这究竟是你的局,还是我的局呢?”
殿选这日,寅时刚过,天还墨黑。
永记货栈对岸的芦苇里伏着十二条黑影,刀都缠了布,谁也不出声。
上游半里,另有人把三条船隐在苇荡里,船桨上了油,静静趴在船板上。
水面偶尔一响,是夜鸟掠过。
石越盯着后码头那盏将熄的红灯笼,心里过了一遍院子内部的布局,忽闻远处传来极轻的桨声。
他一层一层松开缠刀的布条,低声道:“来了,听我号令。”
东边天际将明未明,芦苇尖上凝着一层露水,一艘平底船靠上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