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苓在压胜事发第三天的夜里又收到一个纸团。
纸团从她窗下的墙缝里塞进来,没有署名,只有两行字:咬死银票是皇后娘娘令你收下的。
采苓看了两遍,心一下子凉透了。
她原以为事成之后,爹的债一笔勾销,她还有机会出宫回乡下。
可这字条的意思,是要她把罪名钉死在皇后头上,而她自己这个执行者,从入局开始就再没脱身的可能。
她攥着纸团,浑身发抖,她想去漱玉殿坦白,可皇后禁着足,玉秀在牢里,这偌大深宫里,竟没有一处她能去的地方。
后半夜,有人来敲她的门。
来的是谢府管家,采苓认得他,前日他给玉秀送过饭,她远远见过一眼。
他穿着一身杂役衣裳,脸上带着和气的笑:“采苓姑娘,谢家知道你处境艰难,跟我走,我保你和你爹平安出京。”
采苓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
贵妃的人要她活着,等审问时咬死皇后,谢家的人却要她消失,出了这道宫门,她就从“人证”变成“没人找得到的证人”。所谓平安出京,不过是把命换个地方押罢了。
她不想走,也不敢走,留在宫里至少现下是安全的,可是一想到那个不省心的爹,眉头不由紧锁。
管家见她不动,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姑娘别逼在下动粗。”
采苓闭上眼,正要认命迈步,廊下亮起一盏灯。
“谢家好大的胆子。”小六子提着灯笼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内侍,“皇后的宫里,也敢强行拉人?”
管家的脸白了,转身想跑,被两个内侍一左一右按住。
“采苓姑娘,”小六子转向她,声音放低了些,“你爹很安全,昨夜,陛下便派人把他接出了城。”
采苓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陛下……”
“且安心吧。”小六子说,“陛下不会为难你爹的,跟咱走一趟吧。”
采苓瘫坐在地,抖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奴婢……奴婢认罪。”
“为时不晚。”小六子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莫让陛下等久了。”
采苓怔住。
御书房。
况珩听完回报,没有立刻说话。
玉秀在牢里,等来的是谢家买账的人,采苓在宫里,等来的也是谢家的管家。
他原以为阮、谢作为书中男女主,布的应是一张网,如今才看清二人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牢不可破。
况珩起初分析的是,谢家要玉秀的账,又要采苓的人,图的不是这两样东西本身。是因为贵妃栽赃、搜账、跟皇帝硬碰,每捅一刀,血都会溅到谢家袍角上。
所以谢璟幽不得不替贵妃擦尾巴,可擦得越干净,越说明他背后有怕人看见的东西。
他越想,越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书里的谢璟幽再怎么冷血功利,却从未对阮清泱用过。
“招了吗?”
“招了。”小六子道,“银票是阮家钱庄的,最初那张字条,是阮家布号管事送料时塞给她的。今夜那张纸团,是尚宫局的阮家女官塞的,她认得出脚步声。谢府管家嘴硬,采苓全认了。”
况珩点了点头:“她爹那边,安置好了?”
“昨夜就按您的吩咐换出来了,安顿在京郊,阮家还当人押在自己手里呢。”
“好。”况珩说,“别声张,皇后为她求了情,朕便保她父女半辈子平安。”
他拿出手账,又记了几笔。
小六子又压低声音:“那阮家女官,就是扣过钱才人家书的那位,在尚宫局当差,是贵妃与阮家的传话筒。”
况珩笔尖一顿,把笔搁下,说:“留着此人,她是贵妃跟阮绍之间的线。”
“那谢府管家……”
“关着,不用审了。”况珩揉了揉太阳穴,“朕想看看,谢璟幽会来赎人,还是当谢家从没有过这个管家。谢府那边,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贵妃三次递话请谢相入宫。”小六子想了想,“头一回谢相抱恙,第二回说人出了京,第三回说是夜里要见客,请娘娘改日。”
“三次都没来?”况珩摩挲着玉扳指,“谢璟幽在躲什么?”
“还有一事,谢府管家探过牢之后,谢府连夜烧了一整箱纸,管家亲自看着火。”
况珩转扳指的手停住。
谢璟幽从头到尾好像只是想确认账本在哪,等不得到他似乎并不在意,那管家回去烧的又是什么?
深情男主突然一反常态,连续拒绝挚爱三次,也要在夜里见一个不知名的客人。
这还是自己熟悉的那本言情小说吗?自己的到来引起的蝴蝶效应连原书主线,也发生重大变化了?
况珩把“谢璟幽”三个字写在纸的最下面,看了很久,又划掉了。
“盯紧谢府。”他郑重地吩咐道,“关乎谢璟幽的,事无巨细,一样都别漏。”
过了一日,小六子带回来一样东西,是谢府烧纸那晚没烧尽的半页,纸角焦黑,上头只留了半行字和一枚印角。
况珩就着灯看了半晌,那印角的纹路越看越眼熟,他翻出钱四海那本账,翻到宝昌号那一页,把两处印角并在一起,纹路不叠,走势却像是同一把刀刻出来的。
他把两样东西收进同一只匣子,锁好,钥匙收进袖里。
又两日后,运河上传来消息,钱家的货船夜里失火沉了,漕运司那边传话,说钱四海烧死在船上,尸骨无存。
况珩听完,只嗯了一声。
那条船上根本没有钱四海,他早让人把钱四海连同账本底册,一并挪进了京郊一处不起眼的庄子。
“阮家终究还是动手了。”他对小六子说,“证据销毁不了,就消灭证人,王法对他们而言简直如无物。”
贵妃掌了六宫,头一道令就砸到淑妃头上。
凤仪宫递来一张单子,说太子宫入夏要添冰鉴、凉席,让淑妃按往年份例副署。
孟云昭翻开旧档一看,往年太子宫的份例比皇长子多三成,现下贵妃的单子还要再加一成。
她不敢擅改,也不敢照批,便让小环把单子原样送去了御书房。
况珩看完,批了八个字:长子太子,份例应同。
贵妃收到回执,没有发作,只让人把单子当着淑妃面给撕了。
孟云昭知道,这一回,她把贵妃得罪死了。
当夜,凤仪宫。
阮清泱坐在灯下,等翠屏的回话。
翠屏进来时,脸色不大好:“娘娘,采苓三日前就被陛下的人带走了,布号管事也折进去了。”
阮清泱手里的茶盏险些掉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布这一局时,便料到会有失败的风险,她惊惧的是自己这名义上当下的后宫之主,消息却如此闭塞滞后。
更令她不安的是,皇帝显然已经知掌握了一切,却至今没有任何发难。
“娘娘,”翠屏低声道,“要不,再请谢相……”
“他要是肯来,本宫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阮清泱打断她,“往后本宫的事,本宫自己收拾。”
翠屏没敢再劝,站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娘娘,要不让阮家把采苓她爹……”
“晚了。”阮清泱苦笑一声,“陛下要是连这步都算不到,他就不是坐在龙椅上那个人了,阮家这会儿去动采苓她爹,只会把脖子送进他手里。甚至她爹还在不在阮家,犹未可知......”
翠屏噤声。
阮清泱独自坐了很久,她想起皇帝批红的那手字,想起他隔着水汽看她的眼睛,第一次认真地觉得,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她一点也不认识。
她翻开妆匣,看着那只白玉兔,声音有些哑:“瑀儿,母妃怕是护不住你了。”
也就一瞬,又把兔子放回去,坚定无比道:“不,母妃一定护得住你!”
漱玉殿里,沈令仪已知晓一切,她把灯点上,没有睡。
“她下一步,”沈令仪对着灯自语,“该来求本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