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单独觐见陛下,白才人换了身崭新的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到御书房外先跪行了大礼,等里头传话,才跟着小六子进去。
“臣妾白芷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到了龙案前,她又跪了下去。
“起来说话。”况珩道。
“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白才人再行半蹲礼。
“何事?”况珩批阅着奏折,并未抬头。
“臣妾想看御药房的方底簿,以及太医院这三年的药材底册。”
况珩把朱笔搁下,抬头看向白芷:“你要这两本册子做什么?”
“臣妾验过三样东西。”白才人把随身带的香盒打开,里头并排放着一小包药粉、一小撮灰和一小截香。
“药粉是从惜薪司那间屋子里带回来的,灰是宫变那夜清和院炉内迷香烧剩的,香则是东宫昨日领的份例,三者乃是同源。”白才人将香盒搁在案上,往况珩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又退了回去。
“臣妾验出来这一味苦是莨菪,别名天仙子,摄入过量可致人谵妄、狂乱、抽搐、昏迷,甚至死亡。
这类弊大于利的镇痛药材,宫中管控极严,臣妾想看方底簿与药材底册,只是想明确来源与用途去向。可太医院众位大人推三阻四,臣妾怕再迟,恐会生变故。”
“皇后那边问过没有?”
“问了。”白才人道,“皇后娘娘昨夜便差内侍去太医院传过话。”
“院使怎么说?”
“院使称外借有违祖制,之前皇后娘娘索取陛下药案脉案已是僭越,太医院不敢再开此例,求娘娘恕他的罪。”
况珩哼了一声:“话说得倒是漂亮。”
“陛下有所不知,太医院这几个月本来就憋着气。”白才人道,“自打皇后娘娘把御前的汤药接过去,他们连方子都要报几遍才能入库。”
“所以皇后让你来求朕?”
“不关皇后娘娘的事,是臣妾自己的主张.....臣妾自小学医,见不得这等害人手段,不查明妾夜不能寐!”白芷作势又要跪。
“起来起来,朕给你明旨便是,小六子!”
“奴才在。”小六子快走几步凑上前来。
“传朕旨意,着白才人彻查太医院方底薄与药材底册,孟骧派一队禁军襄助,有不配合或阳奉阴违者,以投毒同谋论处。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告诉院使,有些东西再捂下去,就成催命符了!”
“奴才领旨。”
“从今日起,内廷的药料、香料,出库之前先送清和院,你点头才准进各宫的库。库册、钥匙、领用的人,一并归你过手。”小六子退下后,况珩又对白才人说道。
“臣妾领旨,谢陛下信重之恩。”白才人磕头谢恩,退出了御书房。
香库在内府局西头,三间连通,从地到梁全是架子,架上一格一格的木盒、陶罐、纸包,标签贴得整整齐齐。
白才人进门第一件事,是让人把窗全打开。
“从今日起,香库所有物品必须货、签相符,每日查验。所有取用须留一捻分量以作档底,各宫取回烧过的灰都须回收,建档备查。”
内府局的掌事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阴阳怪气道:“小主,您方才所言奴才不敢置喙,只是这工作量可不小,这香库人手本就不多,怕是很难办得周全......”
“你是这香库掌事?”白才人也不等对方回答,“你刚才这番话。显得你很无能。”
掌事瞪圆了眼睛,脸胀得通红,不敢发作。
白芷也不搭理他,朝着货架走去,她一排排路过,走到第三排,目光停在了第五格上。
那一格的香,颜色比旁边要深不少。
她把香掰开,一半点上,一半收进纸里,烟起来的时候,她凑近闻了闻,随即往后退了半步。
“拿水来。”她道,“都退出去,这一格的香全数搬到院里。”
院里来领香的宫人,已经在廊下排起了队,看着这边兴师动众的,谁也不敢作声。
白才人把那一格香全摊在草席上,一块一块掰开看。
“这一格,全掺了。”
掌事没听清:“才人说什么?”
“莨菪。”白才人道,“这一格里的,一支没落下。”
她叫来内府局管账的书办,把那本香库领用册抱到日头底下,一页一页翻。
册子翻到最后,墨是新的,宫变之后第三日,内廷杂用,领安息香两斤。
“这一格所有香品领用,都签的‘内廷杂用’,连个具体经手人都没有,不知掌事大人,这是为何?”白才人把账册摔在掌事面前。
掌事低着头翻册子,来回看了好几遍,越看额头的冷汗越多:“回......回才人,奴......奴才......”
“往年也就罢了,刚经历宫变,两斤香竟还能这么就被领了去,”白才人道,“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掌事如遭雷击,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涕泪横流不停磕头:“小主饶命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货出库总得有人来接,”白芷不去理会掌事,对着库房众人道,“当日值库的是谁?”
一个小太监唯唯诺诺从人群钻出,脸白得像纸,先看了一眼掌事,又看了一眼白才人:“是......是小的。”
“这两斤香是何人来提的?”
“是......是宗正寺旧邸那边来的人。”小太监道,“他说瑞王爷,哦不,是逆王夜里睡不安稳,来给取一炉安神香,好让他养好精神给陛下供罪。”
白才人愣在原地,很快回过神来把册子合上,抱着就往外跑,两个嬷嬷在后头追,一路追到御书房门口。
况珩听完暗道不好,招呼上石越与小六子,带着白芷直奔宗正寺旧邸。
说是旧邸,其实就是软禁宗室罪犯的地方,坐落在皇城西边,院里两棵老槐,少说得有几百年树龄。
瑞王住在东厢大开间,门上挂着新锁,门一推开,白才人就在门槛外拦住了众人。
屋里的毒香气味,太浓郁了。
石越捂着口鼻,屏住呼吸冲进去打开了所有窗户,又扛出了已经昏迷的瑞王,过了许久烟气才散得差不多。
白芷让人把香炉端到院里,炉里的香还在烧,剩一寸多长。
瑞王醒转坐在另一间屋子榻上,看见况珩进来,站起来想要行礼,被况珩制止了。
况珩看到他的手在抖,就像前世的帕金森病人一样。
“朕还当你是在待价而沽。”况珩抿了抿嘴,“原来你连笔都拿不住了。”
瑞王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就在况珩对于自己之前怀疑一个病人,生出一丝丝愧疚的时候。
白才人请瑞王伸舌,又按了按他的手腕,回头对况珩说:“陛下,这是莨菪中毒的症状。”
“额......这炉香,谁让你点的?”况珩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头,果然瑞王之前就是单纯不想写。
“旧邸夜里冷。”瑞王的声音很慢,“送饭的小内侍说,点一炉安神香好睡,臣就托宗正少卿批条,让人领了一些,一天一炉,点到现在。”
“那内侍,你认得?”
“不认得。”瑞王想了想,“应该是旧邸这边的奴才。”
况珩转头看石越,石越点了点头出去了。
院子里白才人把炉里的香掰开,收进纸里。
“还好发现得早。”看到况珩过来,把纸包在他面前晃了晃,“再点个十天,他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了。”
况珩看着东厢那扇门,想起匣子里那些名条,想起张公、韩书办、小禄子名字后头那道平直的横。
“最近你辛苦些,瑞王的一应供给,从今日起也由清和院过手。”况珩道,“饭、水、药、香,一样不许从内府局走。”
“臣妾领命。”白芷倒不觉得担子重,她很喜欢这种以所学所长,让生活充实的感觉,也喜欢被人信任的感觉。
“旧邸里的人,一个不许换,也一个不许离开半步。”况珩又对着小六子吩咐道,“跟石越说,那个送饭的,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