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渡的水,比往年浅了两尺。
裴照接到京里的密旨时,落日把岸边的芦苇映得通红,送旨的校尉跑死了两匹马,把旨递上来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
密旨上只有八个字:示敌以弱,纵其渡河。
裴照看完,把旨折好,塞进胸口的甲里。
请援的那封急报是八天前送走的,八天,够它进京,也够北燕的耳目从京城里把话带回来。
“传令。”裴照沉声道,“前哨往回撤,撤到渡口这头,把烽燧点了。”
“将军,那是雁回关外的最后一道烽燧。”队正郝成忍不住开口。
“烧。”裴照道,“烧了,他们才信咱们守不住。”
渡口上乱成一团,营帐拆了一半扔在滩上,破甲、断枪、烂鞋,一路丢到河边,两条渔船凿沉在水里,只露着船底。
北燕的探马从对岸绕过来,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滩上,新兵石头蹲在芦席底下,把身上的新甲摸了一遍又一遍,新甲是上个月发的,铁片厚,里头垫着牛皮,穿上不硌肩。
新甲外头还罩着他爹留下的破甲,甲上的补丁比甲片还多,老葛蹲在他边上啃干粮,啃得腮帮子发紧。
“葛伯,新甲为什么要藏?”石头问。
“将军要让对岸看见咱们穷。”老葛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看咱们穷得穿不齐甲,就不会把咱当回事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打?”
“等他们过了河。”
石头不懂:“过了河再打,不就打到咱们家门口了?”
老葛把腰间的刀拔出半寸,又推回去:“错不了,将军的令,绝错不了。”
入夜,裴照在中军帐里摊开一张图,他自己画的图。
图中黑石渡的水面从上游拐下来,拐弯处有一片沙洲,沙洲两边是深水,靠渡口这一侧是浅滩,滩外是芦苇荡。
往东十里,水底埋着一排木桩,是这些日子他让水鬼一根一根打下去的。
“北燕的船吃水深,不敢走南边。”裴照的手指按在沙洲两侧,“他们只能走北侧这条沟。”
“对岸的桩子已经打到河心了。”郝成道,“照这个速度,三更前他们那座浮桥就能过人。”
“让他们过。”裴照问,“桩子底下锯了没有?”
“按您指示锯了七分,水鬼轮番施工,最后一拨刚上岸。”
“要保证他们过到一半再断。”裴照点点头,“断早了,他们撤得回去。”
帐帘一掀,进来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浑身滴水,胳膊上系一条白布。
“都放下去了。”他抹了把脸,“八根一丈二的大索,两头连着绞盘。船一压上来,把绞盘一收,索子就能出水。”
“水里的木桩呢?”
“一百二十七根,尖头上包了铁皮。”
裴照点了头:“下去喝口热的。”
汉子笑了一下,牙缝里全是血:“好咧。”
石头这一夜都没睡,他抱着弓蹲在芦苇里,脚底下泡着冷水。
之前这营里是什么样子,他清楚地记得,他爹死那年,营里的弓坏了一半,箭杆上长霉,一拉就断,饷银三个月发不下来,有人甚至把盔卖了换糠。
如今营里粮草充足,弓甲焕然一新,兵员也是日益增多。
这半年跟着裴将军,没日没夜被赶着操练,一趟一趟跑滩,跑到吐。
石头从没见过当兵的这样练,可从前当兵只当是熬日子,如今气象倒是让他觉得无比充实。
“石头。”老葛在旁边的坑里压着嗓子,“怕吗?”
“不怕。”石头把弓弦在指头上搭了一下,又放下。
“怕也正常。”老葛笑了一声,笑起来的时候牙关冷得打颤,“葛伯头一回上阵,裤裆都是湿的。”
石头压着声笑起来,笑到一半,喉咙里那口气差点没接上。
过了半晌才喘匀,反过来问道:“那葛伯,你现在还怕吗?”
老葛往水里吐了口唾沫,看着它散开,河上起了风,芦苇压下去一片,又弹回来。
“保家卫国,有啥可怕的。”
三更刚过,对岸起了火光。
先是十几条船贴着水面过来,船头压着沙袋,桨声压得极低。
船后跟着浮桥,木板一块一块铺过来,搭在夜里看不见的桥桩上,火光慢慢连成一条线。
老葛把嘴里的草根吐掉:“来了。”
石头的手抖了一下,他按住弓弦,不让它抖第二下。
浮桥搭完,对岸鼓声响起来。
铁骑先过,马蹄踩在木板上,咚咚的,每一下都像敲在石头的胸口上。
马一匹接一匹,桥身往下沉了一截,又抬起来,行过半程,北岸又过来一支步卒,火把举得老高。
石头数不清有多少人,他只看见火把一片一片移到河面上,越来越近。
裴照默不作声,一直在等。
桥桩锯了七分,前头的马过去了,中间那一段承不住,连着木板、桥桩及后续人、马,一齐翻进水里。
对岸后军行军速度不慢,收不住脚往前顶,桥上的人连喊都来不及,直直被怼进河里。
紧接着绞盘响了,八根大索从水里翻上来横在河面,刚过了半程的船队被索链兜住,船身一横,桨就废了。
上游十几条裴照安排好的小船趁乱顺流下来,船上堆着干柴和火油,船头没有桨,只站着一个拿火折子的人。
船到沙洲拐弯处,火折子一扬,小船一条一条烧起来,顺着水撞向敌军船队。
河面上一亮,对岸的鼓声就乱了。
“放箭。”裴照出声,虞军这边令鼓大作。
芦苇荡里先起了一排弓弦声,数百把新弓一齐拉满,箭出去的时候,滩上众人仿佛听见了风。
石头射了第一箭,没看清中没中,只看见火光里的马倒下去,后头的马踩着前头的人往前挤。
第二箭,他手更稳了。
索链那头的绞盘设在渡口的土坡上,离河水只有二三十步,火烧到滩上时,土坡上的人还在绞。
“松索!”
“不松!”老葛两只手压在盘杆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索一松,船就出来,船一出来,这一夜就白熬了!”
火苗从坡下的草里爬上来,绞盘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衣裳着了,也没人松手。
石头冲上去拽老葛,老葛反手把他推下坡。
“活下去!”老葛在火里喊,“把这帮狗日的北燕杂碎,赶回去!”
坡上再没有声音,火灭下去的时候,土坡上只剩一堆烧黑的木头。
绞盘上趴着七具焦尸,手都还搭在盘杆上,石头把那半截烧断的腰带从土里刨出来,揣进怀里。
天渐渐亮了起来,河水退下去,河面上漂着尸首、断桨、马鞍,还有翻过来的船底。
滩上到处是箭,插在沙里,插在死人身上。
北燕的鼓早就不响了,前锋大将耶律弘被围在沙洲上,身边不到千人。
裴照没有立刻下令攻击,他让人把大船横在河心,挡住往北走的路。
谢家的船是陛下点名调的,横在沙洲南边,钱四海的商船从下游拐进来,共计十六条并成一排,把水面堵得严严实实。
耶律弘站在沙洲上,把刀插进沙里。
“你们的将军姓甚名谁?”他冲着这边喊。
“裴照。”
“是你们大虞皇帝,请我们来的!”耶律弘喊,“他答应献上雁回关以南三百里!你们如此阻挠,是替谁拼命?”
裴照没有答话,他让人抬出一面旗,旗上一个“虞”字。
“放下刀,随本将回城。”裴照淡淡道,“可饶尔等性命。”
转身之前,他叫来郝成:“一字不落记下来,附在捷报后头。”
郝成愣了一下:“将军,这疯话也报?”
“陛下可没请过他们,是有人打着陛下的幌子。”
裴照在土坡上站了一阵,转过身,看见石头蹲在绞盘边,怀里抱着那截烧黑的腰带。
“你叫什么?”
“李石头。”
“石头,把旗洗干净,挂到雁回关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