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吓人，不吓人。”
老太太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故事里的人，兴许是我，兴许不是，又或者半是我半不是，你们只管听着玩。”
何雨柱递过一杯温水：“您润润嗓子再讲。”
“总算能听听您的来历了，您这身份比孙悟空的七十二变还难猜呢。”
老太太笑骂：“浑小子，把我比成老妖精了？”
却也没多计较，当真缓缓说起一段往事。
“早年间，有个体面人家，养在深闺的姑娘到了年纪，依着父母之命嫁进了另一户书香门第。”
“两人都才十七八岁，说是举案齐眉，实则婚前连面都没见过。
两家规矩严，小夫妻之间谈不上什么情分，倒也能客客气气地过日子。”
“日子久了，姑娘渐渐把心思系在了丈夫身上，眉眼间常带着浅淡的欢喜；她那相公却是个读新式学堂的，整日捧着进步书刊，越看越觉得四周一切都陈旧腐朽，令人窒息。”
“连他那端庄持重的妻子，在他眼里也成了古板沉闷的象征。”
“他看不见妻子刻板举止下藏着的温存，也察觉不到那些含蓄而周到的照料。
他向往的是街上那些敢说敢笑、步履轻快的女学生，渴望那种鲜活奔放的气息。”
“后来，相公某日清晨不告而别。
有人说是往北边去了，又有人说在南边见过他。”
“那姑娘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从双十年华等到眼角生纹，她一封封地寄信，一针一线地纳鞋底、缝衣裳，却从未收到过只字片语的回应。”
何雨柱听到此处，心里已然明了——那是时代裂痕间一道深深的伤口。
多少旧式婚姻里的女子，就这样被裹挟在洪流中的“新青年”
毫无缘由地抛在身后。
她们甚至来不及明白变故因何而起，仍守着自幼被灌输的伦常道理，却被曾经最亲近的人视若腐朽的象征，仿佛她们本身便是该被唾弃的旧时代残影。
有人在外地与女学生结成伴侣，有人数次另娶……
“为了能看懂相公可能读的那些书，年岁渐长的妻子开始吃力地认字读书；后来家境一日不如一日，公婆年迈体弱，她不得不撑起门楣，学着与形形 ** 的人打交道谋生计。”
起初也是遭人蒙骗，她那样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平日里连院门都少出，哪里懂得人心险恶呢？
老太太的嗓音忽然扬了几分，静了片刻，才用温软的眼神望向娄晓娥。
“可日子久了，慢慢也就明白了——人心好坏，张嘴吃饭说话时还看得出几分，闭上嘴，谁又晓得各自肚肠里揣着什么心思？”
原来如此。
老太太对娄晓娥格外亲近，总劝她离开许大茂，竟是因为这般相似的境遇。
都是大户人家出身，都曾被人精心呵护着长大，也都吃过亏、上过当……
“那后来呢？”
娄晓娥听得入神，“您和您家那位……和好了吗？”
老太太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角，失笑道：“你这傻姑娘呀！”
“后来的事，谁又说得清呢？再说了，这故事里讲的未必就是我，也未必真与我有什么相干。”
“我不过随口说个旧闻，谁告诉你们那就是真事了？”
一旁的秦京茹也插话道：“要是真和好了，老太太如今怎么会一个人过日子？”
“啊？”
娄晓娥不满地轻哼一声：“那男人的心肠可真硬！”
说着又瞪了何雨柱一眼：“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
秦京茹挽住她的胳膊，连连点头：“没错，说得太对了！男人就是没一个好东西！”
娄晓娥得了附和，便又拉着老太太追问故事下文。
老太太却再也不肯多说了，只笑着摇头，反复说那不过是个故事，里头真假难辨。
这态度让娄晓娥有些气闷。
哪怕只是个故事，她也盼着里头的小媳妇能和夫君重修旧好呀。
她那副模样，倒让老太太与何雨柱都觉得有些好笑。
都是嫁过人的了，心思怎么比秦京茹还单纯，果真是蜜罐里泡大的……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圆满欢喜的故事呢？
日头渐渐西沉，院子里各家的人声也陆续响动起来。
许德清摇摇晃晃迈进家门，嘴里骂骂咧咧，说今天被那老东西坑惨了，迟早要找机会把她那屋子夺过来。
许大茂垂头丧气地回来，又写了一整日的思想汇报，写得头晕眼花。
直到天色将暗，羊大红才从外头慢悠悠地晃回家。
许大茂和他父母都心烦得厉害，晚饭时好劝歹劝，总算说动羊大红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这些日子安分些。
吃过晚饭，秦淮茹又晃到了何雨柱屋里说话。
何雨柱和秦京茹都有些意外——为了棒梗那事，她本该避嫌几日才是，怎么反倒过来了？
秦淮茹一开口便是叹气。
棒梗那孩子，怎么说都不肯听话。
读书不上心，别的方面也样样别扭，没有一处让人省心。
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圈，她才长长叹了口气。
秦京茹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带着柴火噼啪的轻响：“你也别总往心里去。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你硬拧着反而生分。
今晚我去西屋说会儿话，你就在这儿歇歇，透透气也好。”
“这会儿哪静得下心。”
秦淮茹倚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真不用我陪？那我可找别人说闲话去了。”
秦京茹擦着手转过身来，眼里晃过一丝促狭。
这话倒让秦淮茹怔了怔，随即笑得扶住桌沿，发梢都跟着颤：“找别人？你这傻丫头，深更半夜的，谁家媳妇能像咱俩似的说凑就凑一处？真当人人都跟我似的由着你拉扯？”
秦京茹却扬起下巴，灶火映得她脸颊微亮：“你且等着，过几日说不定就有人了。
到时候可别怨我没先问你。”
见她神色不像玩笑，秦淮茹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你莫不是当真？雨柱有我们两个还不够？再招惹外人，小心收不住心。”
何雨柱在里屋听见，隔着帘子嚷道：“这又编排我什么？”
“谁编排了？”
秦淮茹扭头朝帘子方向嗔了一句，又转回来拉住秦京茹的手腕，“京茹，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怎样都成，若添了外人，先不说靠不靠得住，脸面往哪儿搁？”
她细细端详对方神色，“你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秦京茹抽回手，脸色淡了下去：“谁有闲心逗闷子？今日好意留你，你倒推三阻四。
你不愿，我自然得寻个情愿的。”
“你疯了不成？”
秦淮茹睁圆了眼，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真要再给雨柱张罗？”
“怎么不能张罗？”
秦京茹答得干脆，“若有合适的，难道拦着？”
这话像细针般扎了一下。
秦淮茹退后半步，嗓音有些发颤：“那我呢？我在你们这儿算个什么？”
“愿一处过，便是姐妹；不愿，就各走各的。”
秦京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话搁这儿了，你不乐意陪着，自有乐意的人。”
“我何时说过不乐意？”
秦淮茹眼圈倏地红了，扯住秦京茹的袖子，“我心里憋屈，你就不能容我缓一缓？”
秦京茹从鼻子里嗤出一声：“你乐不乐意，与我何干？你不去陪雨柱哥，我自有旁人可寻，难不成离了你便不成事？”
这话一句比一句扎人。
秦淮茹本就心绪纷乱，听她这般说道，才明白往日那点姐妹情分，原是因着自己与何雨柱亲近才有的——若不是这层，她们之间怕是什么也不剩。
心里头那点酸楚便更沉了。
她眼圈泛红，唇抿得紧紧的，抬眼看向屋里最后那人，声音里透出无措：“雨柱，你来说……真是这样么？”
何雨柱朝她招了招手。
秦淮茹挪着步子挨到他跟前，又问一遍：“你说，是不是如此？”
何雨柱瞥了秦京茹一眼，秦京茹悄悄冲他眨了眨眼。
他伸出手臂，秦淮茹便顺势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话音里带着不安：“你告诉我……京茹说的可对？”
“瞎琢磨什么？”
何雨柱说着，转头板起脸呵斥秦京茹，“你也是胡言乱语！淮茹眼下正难受，你那些话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京茹“恼”
得一跺脚：“好好好，倒成我的不是了！怪我多事行了吧？”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大步往外走，顺手将门带了个严实。
何雨柱低下头，见秦淮茹仍是一脸恍惚。
“怎么了这是？”
“你从前……没唤过我‘淮茹’。”
秦淮茹回过神来，声音轻轻的，“都是连名带姓地叫。
方才一听，浑身像过了电似的发麻……自打进了四九城，再没人这样叫过我了。”
“怎么就过电了？”
何雨柱诧异。
“一下子像是回到乡下，还是家里那个没出嫁的姑娘似的。”
秦淮茹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让你这一叫，人都怔住了。”
“是吗？”
何雨柱低头瞧着她的反应，又唤了一声：“淮茹？”
秦淮茹果然轻轻一颤，像被微风拂过的叶梢。
“雨柱……哥。”
何雨柱心头微微一震——这称呼不同往常，竟让他有些恍惚。
“雨柱哥，你待我真好。”
“比秦京茹那丫头好上千百倍。”
“淮茹。”
他又唤，秦淮茹的应答声里带着细软的颤，像猫儿轻哼，“雨柱哥……”
先前的烦闷早已散得无影无踪，空气里只剩下温软的安静。
“雨柱哥，让我好好伺候你……”
她从未这般柔顺过，整个人化开似的甜软。
何雨柱附耳低语一句，秦淮茹面露难色。
“当真要这样？”
他抚了抚她的发丝，眼底浮起笑意。
一个多时辰后，秦淮茹拖着有些发软的步子回到自家屋里。
小当和槐花早已睡熟，棒梗却还睁着眼直直望着屋顶，不知在想什么。
他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痕迹还没消——今日，准是又跟人动了手。
秦淮茹心头刚舒坦些，一见他这副样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实在无话可说了。
这孩子若能懂事上进、知错就改，哪怕何雨柱那儿有再大的好处，她也真能狠下心断了往来。
可他偏偏油盐不进……我整日被你和家里这些事捆着手脚，任劳任怨，好吃好喝供着你，图个什么？到头来手头紧了，还得靠我张罗，难道要我为了钱去跟外人陪笑脸？
既然如此，我还不如踏踏实实跟着雨柱哥。
想到“雨柱哥”
三个字，秦淮茹耳根微微发热。
先前那股晕乎乎的劲儿过去后，反倒有些不自在。
她倒了杯水，洗漱妥当，才低声啐了一句：“这蛮牛！”
虽是骂着，嘴角却不知不觉弯起一点弧度，自己竟未察觉。
……
“走了？”
何雨柱屋里，秦京茹端了盆温水进来，顺手收拾着。
“走了，”
何雨柱笑了笑，“今天你这出戏演得不错，把你姐气得够呛。”
“演戏？我哪会演戏，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秦京茹一边笑嘻嘻地刷洗着东西，一边把水倒了。
“真心话？”
何雨柱有些意外。
“那当然，她要是伺候不好我家男人，我还认她做什么姐姐？”
秦京茹说得理所当然。
这话听得何雨柱心头一暖，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京茹……”
“刚才我姐是怎么做的？”
何雨柱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秦京茹先是讶异，随后也靠到他身旁：“雨柱哥，咱们也歇着吧。”
这一夜，你方唱罢我登场。
次日天明，秦京茹浑身酸软，迟迟起不了身。
“工作还找不找？”
何雨柱收拾停当，问秦京茹：“趁今天有空，我带你出去转转，寻个踏实点的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