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莉没在京城多待,王简陪她玩了几天。
面试过了,合同也签了,可武汉那边还撂着一摊子事——手续、交接、宿舍里攒了十二年的家当,都得她自个儿回去料理。
走的那天是十二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一层淡青色,筒子楼里静得只剩公共水房滴水的声儿,一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
王简推着自行车在楼门口等她,后座上夹着她的帆布包,车把上挂了个布袋——李秀英天没亮就起来装的炸丸子和酱牛肉,袋口系得紧紧的,怕凉了,又裹了一层报纸。
她从门里出来,穿那件白毛衣,外头套了件藏蓝呢子外套。
这外套是李秀英前天夜里从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压了二十多年,袖口扣子掉了两颗,连夜找了相近的线色缝上去,缝完了对着灯看了看,说还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刘晓莉穿着它站在楼门口,衣摆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路灯还没灭的微光里闪了一下。
李秀英送到楼门口,往她兜里塞了四个煮鸡蛋,又塞了一小布袋炒花生。
“火车上的饭不好吃,饿了先垫垫。”
她说话声儿还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手里动作却一刻没停——把刘晓莉领口的扣子扣严实了,把围巾往下巴底下掖了掖。
“武汉比京城湿,冷得不一样,别着凉。”
“知道了,阿姨。”
“还叫阿姨?”李秀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刘晓莉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伯母。”
“哎。”李秀英应了这一声,嗓子有点发紧,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让小简去街道办接。”
王小雨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跑到门口,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不觉得冷。
“姐!”
她喊了一声,又改口,“嫂子!”刘晓莉蹲下来,王小雨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搂得紧紧的。
“你送我的画我贴墙上了,就在我床头,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幅画是前几天刘晓莉用钢笔画在信纸边角上的——一个小人儿踮着脚尖站在一朵荷花旁边,底下写了一行字:给小雨,好好念书。
王小雨说这话的时候没哭,可说完就转过身跑回屋里去了,辫子在背后甩了两下。
王建国站在李秀英身后,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递给王简——他自己炒的葵花籽,用铁锅小火焙的,放了盐,粒粒咸香。
“带上,路上吃。”王简接过来掂了掂,袋子还是温的。李秀英在旁边说。
“你爸炒了大半宿。我说你这人,人家姑娘回武汉又不是不来了,你忙活啥呢。”王建国也不吭声,把手里那截烟头掐灭了,转过身进了屋。
王简跨上车,她坐上后座,一只手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从筒子楼到京城站这条路,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已经过了那个得用话来填满每一寸安静的阶段了。
有些东西,不说比说更踏实。
京城站的红砖钟楼在晨光里镀了一层金边。
站台上人来人往,挑扁担的小贩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列车员推着小车扯嗓子喊花生瓜子八宝粥。
绿皮火车已经停在铁轨上,车头喘着白汽,跟个跑累了的巨兽蹲在那儿歇脚似的。
王简帮她把帆布包拎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放好,然后下来站在月台上。
她靠在车门边上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染成浅浅的金色,呢子外套的领口被风吹得立起来蹭着她的下巴。
“下次来,就不走了。”王简把手插在棉袄兜里。
她点了点头——不是那种用力的点头,是轻轻的、笃定的,跟她在台上跳完最后一个动作手臂落回身侧时一样稳当。
“嗯。”就一个字,声音里没有犹豫。
火车鸣笛,第一声。
她站在车门边,隔着慢慢合拢的车门看着他,把手贴在玻璃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跟他信里写过的那只举起的手一模一样,跟她自己画在信纸边角的那只一模一样,跟汉口轮渡码头她挥手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不过这次不是挥手,是把手停在那里,等他来接。
王简把自己的手也贴在玻璃上,隔着冰冷的玻璃,两只手叠在一起。
火车动了,铁轮碾过轨缝咣当咣当,整个月台都在微微震。
她缩回手,低着头在围巾里按了按下巴,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看见了。
他站在月台上挥了几下手,然后把手插回口袋,手心朝内贴着那张纸条,没有跟着车厢跑。
已经不用追火车了——她不是走,是回去办手续。
下次她来的时候,站台上就不会再有离别,只有一个接她回家的清晨。
回到筒子楼,王简把自行车支在楼下上了楼。
推开门,屋里暖烘烘的。李秀英在灶台边切菜,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了?”
“上车了。”
她把切好的白菜下进锅里,滋啦一声,水汽蒸腾起来。
“手续办完就能回来了,以后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锅铲在锅里一刻不停地翻着。
“对了,她那条围巾你给拿上了没?早上我看她搁椅子上了……”
“拿了,她围走了。”“那就好。”李秀英点点头,锅铲在锅里当当地响。
“那姑娘,手凉,怕冷。围巾可不能落下。”
王简在方桌边坐下来,拧开老刘的钢笔。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橘黄的光铺在稿纸上,也铺在桌角那本《生命之旅》的样刊上——扉页上印着“献给L.x.L”,铅字端端正正,在阳光里微微发亮。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三本书,献给她。不是暗语了,是她的名字。
下次她回来,就不会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