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人的小说卖了五十万册,搁一九八一年,算是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在这个年代,一个知青靠写小说生生改写了自己的命,这事儿本身就有嚼头。
《京城日报》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头天晚上郑朝阳打了电话,说报社约了专访,记者姓徐,明儿上午到。
王简也没有拒绝,毕竟这也算露脸的事情。
第二天一清早,李秀英把屋里屋外拾掇得能照见人影——方桌上稿纸码得齐齐整整,搪瓷缸子擦得锃亮,连窗台上那盆蒜苗都浇了水,蒜苗叶子翠绿翠绿的,支棱着。
王建国上班前换了件干净褂子,虽说记者不采访他,可来的是文化人,不能邋遢。
临走瞅了眼方桌上那摞样书,把书脊朝外摆正了才推门出去。
王小雨放了寒假,趴方桌边写作业,辫子盘头顶拿红头绳扎着,露两只冻得通红的耳朵。
“哥,记者来了我能不能在旁边听?”
“能。”
“那我能不能说话?”
“人家问你你就说,不问你甭说。”王小雨把辫子甩到身后:“肯定问!记者肯定问——你哥平时在家都干啥?”李秀英从灶台边转过身:“小雨,把作业写了,别添乱。”
徐记者九点到的,三十来岁,戴黑框眼镜,灰布棉袄,深蓝围巾,挎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链半旧不新。
敲门不急不缓,三下一顿又三下,王简开了门,他伸出手,手掌干燥有劲儿。
“王简同志你好,我是徐克文,《京城日报》记者,多有打扰。”坐下来以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搁放桌上。
钢笔是旧的,笔帽上刻着“英雄”俩字——跟老刘送王简那支一个样。
他打量了王简一眼,目光在袖口磨白的地方停了停,又落到脸上。
“王简同志,我读了你两本书,《血色浪漫》和《活着》,说实在的,我是先看了书才想见人的——你那篇《活着》,我爱人看得趴桌上哭,说我一个做记者的,就应该去采访这样的人,今儿咱们就聊聊你的创作经历。”
徐记者问得细。
从插队开始——哪年去的黑龙江,待了几年,冬天多冷,吃什么,住什么。
王简一一答了:七四年去的,七九年回来。
零下四十度,窝头冻得跟石头似的,搁炉子上烤软了吃,咬一口咯牙。
住大通铺,几十号人一间屋,晚上翻身得喊号子——“一、二、三,翻!”不喊翻不过来,人挤人,翻个身都能把旁边人的被子一块儿卷走。
徐记者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钢笔尖沙沙响。
他不光记,还追问。“你说翻身得喊号子,这个细节我是头一回听说,你们那儿还有没有别的——那种只有经历过才知道的事儿?”
王简想了想。“冬天洗脸,一盆热水,几十号人轮着用,轮到最后一个,水已经是黑的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花。但那个人还是洗,因为水是热的。”
徐记者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才接着写。
他问《活着》,问福贵这个人物是怎么来的。
王简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李秀英新泡的。
“写福贵不是编的,我在北大荒见过这样的很多这样的人。
有一个人一条腿是瘸的,在菜园子里搭窝棚住,一年四季不进屋。
冬天刨个坑烧玉米秸,灰堆里埋俩土豆,熟了扒出来掰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搁窝棚门口。
问他搁那儿干啥,他说给路过的那条路没人路过,可他还是天天搁。
福贵就是这么个人——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可他还在活。”
徐记者笔没停,嘴也没停。“你刚才说‘活着本身就是活着的意义’,这话听起来简单,细想不简单。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
王简沉默了一会儿。窗外走廊里有人收衣裳,竹竿碰铁丝上当一声。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话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是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他没有说这个朋友是谁,徐记者也没追问,只是笔在纸上又顿了一下。
采访往下走,徐记者问到了他现在的创作状态,问他对年轻写作者有什么建议。
王简把手搁在膝盖上。“第一,写你见过的东西。
第二,写你相信的东西。
第三——不要把写作当成一种职业选择。
它不是一个职业,是一种活法,你要是不写就活不下去,那就写,你要是能活得好好的不写,那就别写。”
徐记者把这段话一句一句记下来,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头。“你这三条,第三条最狠。”
采访结束,徐记者把钢笔帽拧上,笔记本合好放进公文包,站起来握住王简的手,比进门时握得更久。
“王简同志,今儿这篇稿子会发在《京城日报》文艺版,你是我们采访过最年轻的作家。”他松开手,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推了推眼镜。
徐记者道了一个别就离开了,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当,不急不缓。
专访发在腊月二十六的《京城日报》文艺版上,标题是《从知青到作家——王简的文学之路》。
整整一版,配了张照片——王简在筒子楼走廊里,蓝布褂子,手里拿本书,身后是晾衣铁丝和煤球炉子。
文章从黑龙江插队写到机械厂搬铁料,从路灯底下写小说写到《血色浪漫》五十万册。
徐记者笔调平实,没半句溢美,但文章后半段引用了王简说的那句话——“活着本身就是活着的意义”,旁边还有一句:“他讲老头掰土豆的事时,声音突然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文章末了提了一笔——“采访中,王简多次提到他作品中的女性角色身上都有一种柔韧和光亮,就像今年我看过的一场舞蹈。”
那天在武汉歌舞剧院宿舍楼,刘晓莉刚练完功,蓝布褂子后背洇湿了一小块,头发拿皮筋松松扎着,几缕碎发贴额角上。
收发室老张头在走廊里喊:“晓莉!京城来的报纸!上头提到你了!”她把报纸接过去,一眼看见“王简”俩字——铅印的,端端正正。
还有那行字——“一个跳舞的人告诉我,福贵失去一切还活着,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活着的意义。”
她把报纸轻轻搁在膝盖上,后背靠住椅背,嘴角微微弯起来,右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窝又浮出来。
不是酒窝,比酒窝浅,像手指在细沙上轻轻按了一下,江上暮色从淡蓝变灰紫,大桥上的灯一串一串亮起来。
她把报纸又拿起来,找到那句话重新念了一遍。
铅印的字,旁边配着他站在筒子楼走廊里的照片——蓝布褂子,身后是晾衣铁丝和煤球炉子。
她把报纸翻到背面,铺开桌上信纸。
窗外江风吹进来,信纸哗哗响,她拿镇纸压住一角,拧开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