誊抄用了五天。王简觉着自己的手快废了。
老刘那支英雄钢笔灌满了墨水，一个字一个字往稿纸上挪。
《活着》的初稿全写在报表纸背面，涂改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页的边角叫手指翻得起了毛。
誊抄的时候他把那些潦草的、涂改过的地方一笔一画重新写工整，碰上不顺的句子就停下来改，改完了再往下抄。
抄到有庆死的那段，笔还是顿了一下。初稿上这段他改了十几遍，誊抄的时候又改了——不是写不下去，是每次写到有庆躺在窄床上脸白得像纸一样，手指头就会自己收紧，钢笔杆给攥得发烫。
第五天傍晚，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王简把钢笔撂下，稿纸理齐，牛皮纸封面，麻绳穿眼系紧。
封面上四个字——《活着》，王简。
跟初稿封面上写的一模一样，可这一本的边角是齐的，字是工整的，没一处涂改。
十二万字干干净净躺在牛皮纸中间，像一摞叠好的衣裳。
他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粘好，拿手掌压了压。
信封上的地址还是那一个：京城东四八条五十二号，《人民文学》编辑部收。
第二天一早杨凡来了，是王简叫他来的。
稿子投出去之前，他想让杨凡先看一遍——杨凡是诗人，诗人的眼睛毒，能瞅见别人瞅不见的东西。
杨凡进门带来一股冷风，四月底的京城早晚还是凉的。
军绿帆布包往桌上一撂，盘腿坐到床上，从信封里抽出稿子。
“《活着》。”他念了一遍封面上的字，翻开第一页。
王简坐在方桌边，拧开钢笔接着写别的。
他不敢看杨凡的脸，不是怕他说不好，是怕他说的跟自己知道的对不上。
屋里安静了一个多钟头，只有翻纸的声儿。
杨凡看稿子不抽烟不喝水也不动弹，盘腿坐床上背靠着墙，稿纸一页一页翻过去。
王小雨中间进来过一次，瞅见杨凡坐床上看稿子，吐了吐舌头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翻到某页的时候，杨凡翻页的速度慢下来了。
王简没抬头，可笔尖顿了一下——他知道那页写的是什么。有庆死的那段。
慢，不是看不进去，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又过了一个多钟头，杨凡翻完最后一页把稿子合上。王简抬起头。
杨凡没说话，把稿子放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牛皮纸封面，低着头。
过了好一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王简。
窗外是筒子楼的走廊，刘婶在晾衣裳，湿衣裳滴下来的水落在水泥地上滴答滴答的。然后他转过身。
“你狗日的。”他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福贵蹲在卫生院门口抱着苦根那段——天黑，灯亮，又灭。就这一句，我看了四遍。”
杨凡走回床边坐下来，把稿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手指落在封面上“活着”那俩字上。
“这部东西，”他顿了顿，“跟你以前写的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
“《血色浪漫》写的是一个人的青春，《回城的路》写的是一群人的青春。
这部写的是一辈子——一个人的一辈子，也是一群人的一辈子。
福贵不是一个人，是八亿人。”杨凡把稿子放下来，“这部东西发出去，别人怎么评价我不知道，可有一桩事我知道——你会被记住。”
王简没说话。杨凡把稿子装回信封里，封口重新粘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里头的纸页弄皱了。
“投稿吧。别等。”
当天下午王简骑车去了邮局，绿色铁皮邮筒立在邮局门口，筒身叫太阳晒得温热。
他把信封投进去，听见信封落底的空响，在邮筒旁边站了一会儿。
回到家，门口停着一辆二八大杠——不是杨凡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方桌边，面前搁一杯茶，李秀英给他沏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地升。
男人穿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磨得发毛，桌上放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拉链半开露出里头的文件。
瞅见王简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
“王简同志你好，我是中国青年出版社的编辑，姓郑，叫郑朝阳。
之前和你通过电话，今天过来是为了《血色浪漫》出版的事，这是合同你看一下。”
王简跟他握了手，郑编辑的手掌软而干燥，跟李老、老刘、杨凡的手都不一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油印的，红字抬头——“图书出版合同”，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铅字印刷，有的字印得重有的印得轻。
“《血色浪漫》我们社里研究过了，决定正式出版，首印三万册。”
王简把合同拿起来，三万册——在另一个时空里三万册不算什么，可这是一九八零年，一个新人作者的处女作首印三万册，是出版社赌上了自己的眼光。
“稿酬方面，”郑编辑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表格，“按国家规定，印数稿酬千字十元。《血色浪漫》三十二万字，三千二百块，分两次支付，签约付一半，出书付另一半。”
王简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款密密麻麻，“印数稿酬千字十元”那一栏数字是圆珠笔填上去的。
看完把合同放到桌上，王简感觉没问题。
“我签。”
郑编辑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递过来。
钢笔是旧的，笔尖磨得有点秃，写出来的笔画偏粗。
王简接过来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王简，两个字。
郑编辑把合同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方桌上——那是《活着》的初稿。
“这是——”
“新写的长篇。”
郑编辑把那张废稿纸拿起来看了看。“投了吗？”
“投了《人民文学》。”
郑编辑点点头，把废稿纸放回原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
“王简同志，往后你要是出版《活着》，一定联系我们。”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他跟李秀英道别的声音，然后是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远了。
王简在方桌边坐下来。桌上摊着那份合同，他签字的那一页还露在外头，“王简”两个字墨迹已经干了。
三千二百块，加上之前《血色浪漫》连载的稿费九百六，拢共四千一百六十块。
他把合同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搁着赵大刚的信、杨凡的诗、李老用红毛笔批过的退稿信，纸页叠着纸页，信封挨着信封。
李秀英从外间进来。“签了？”
“签了。”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坐到方桌对面。窗户外头王小雨放学回来了，辫子在肩膀上一跳一跳的，推开门书包往床上一扔。“哥！我看见门口停了一辆自行车，是不是——”
“出版社的。”
王小雨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真的要出书了？！”
“真的。”
她在屋里蹦了两下，辫子甩得老高，然后忽然停下来跑到方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脑袋凑到王简跟前。“书上会写你的名字不？”
“会。”
“写哪儿？”
“封面上，《血色浪漫》，王简着。”
她把“王简着”三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念完了又念一遍，这回声儿大了些。
李秀英坐旁边手里还攥着围裙角，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锅里炖着白菜粉条咕嘟咕嘟冒热气，她拿起锅铲翻了两下，热气涌上来把她的脸罩住了。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多了一盘炒鸡蛋，王小雨把鸡蛋夹给王简，王简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鸡蛋落进王小雨碗里。
她拌着饭吃，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饭王简坐到方桌前，把老刘的钢笔拧开，稿纸摊开，空白的第一页。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的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稿纸边角上。杨凡的话还在耳朵里响着——“你会被记住。”
被记住的不是《血色浪漫》，不是《回城的路》，甚至不是《活着》。
被记住的是那个牵着老牛在田埂上走的人。
福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