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玉窗敞开着,晚风携着截天教山间清冽的灵气漫卷而入,拂动案上半卷的道书,纸页轻响,却吹不散殿内少年心头沉淀的沉郁。
道林盘膝端坐在蒲团之上,周身灵气流转,原本飘摇的神魂,在七星养魂草与无数天材地宝的日夜滋养下,已然彻底稳固。
数日闭关,被自己割裂的元神的伤痛彻底消失。眼底重归清亮锐利,周身沉浮的气息沉稳凝练,再无半分虚浮之态。
可伤势尽愈,道林心底积压的悲愤与压抑,却半点没有消解。
闭目凝神,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二长老那日所说的话。
妖龙道门、剑谷、冥土、天国四大上界顶尖势力联手,铁了心要绞杀边荒七王的后裔,那位无辜的罪血初代。不仅要斩除初代本身,还要株连所有与之有过交集的人和势力,血洗三千道州,肃清风气。
世人愚昧,随波逐流,听信万古以来被篡改的历史,将护道戍边的七王污蔑为叛贼罪徒,将忠良之后视作祸乱诸天的罪血异端。
可道林心知肚明,边荒七王何罪之有?
异域扣关,横行诸天,是七位王者坐镇边荒绝境,以血肉铸长城,以性命护苍生,可最终却落得血脉被剿、万世污名的悲凉结局。
如今诞生初代至尊天资,本该是诸天幸事,却成了四大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惧怕罪血初代成长起来,揭穿那场肮脏的阴谋,便不惜联手施压,掀起漫天杀伐。
每每思及此处,道林胸腔之中便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懑。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斤两。
以他现在的实力,若是贸然强行插手四大势力围剿罪血初代的乱局,根本算不上相助,只会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不仅救不了那位绝境之中的初代,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立场,连累栽培自己的二长老,甚至给整个截天教招来灭顶之灾。
截天教虽为三千道州顶尖大教,可同时对抗妖龙道门、剑谷、冥土、天国四大巨擘,依旧是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满腔悲愤,一身意气,终究被实力低微的现实死死困住。
数日以来,道林便在这般沉郁的心境中静心养伤、稳固修为。他没有沉沦在无力的憋屈之中,反而将所有的愤懑、不甘、惋惜尽数收敛,尽数化作修行的磅礴动力。
既然如今无力逆天,无力直接护下忠良之后,那便拼命修炼,以最快的速度壮大自身。
可他终究无法坐视不管,无法心安理得地藏在宗门腹地,闭关苦修,看着那位孤身对抗诸天的初代被无数势力围剿,步步绝境。
他反复思忖,权衡利弊,终于在心中敲定了一个唯一可行、且不会牵连师门宗门的法子。
他实力低微,无法正面抗衡四大顶级势力,无法直面诸天追杀大军,护不住罪血初代,也改不了三千道州的大势。
但他可以造势。
可以入灵界,搅动风云,掀起波澜。
灵界,是三千道州所有年轻天骄争锋角逐的战场,是新生代修士扬名立万的核心之地。各大势力的天才弟子、散修天骄,都会涌入灵界历练争锋,那里的动静,足以传遍整个上界年轻一辈的圈层。
若是他能在灵界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横压同辈天骄,霸榜争锋,吸引整个上界年轻一辈的目光,便能变相分散四大势力的注意力。
四大势力如今全员聚焦罪血初代,所有精锐、所有巡查力量、所有舆论攻势,尽数针对那一位初代至尊。
只要灵界骤然杀出一尊无名黑马,横扫同辈,碾压四大宗门天才,势必会引来四大势力的关注,分出一部分精力与视线,用来探查、制衡这尊突然崛起的神秘天骄。
哪怕只是分担微不足道的一丝压力,也好过他束手旁观,什么都不做。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到的,也是最稳妥、最不会牵连截天教的相助之法。
心念既定,道林收功起身。
他整理好身上的青色弟子长袍,走出静心殿,朝着二长老的居所走去。
经历前几日为求药大出血的肉疼之后,这几日二长老心境已然平复。
听到脚步声靠近,二长老抬眸看来,目光扫过道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赞许。
短短数日,道林不仅彻底修复了凶险的元神道伤,气息反倒比之前愈发凝练厚重,显然是经此一难,因祸得福,底蕴更胜从前。
“伤势尽数痊愈了?”二长老抬手拂开蒸腾的茶雾,声音温和沉稳。
道林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多谢师尊倾力庇护、赐药疗伤,弟子元神已然完全修复,修为稳固,再无半点暗疾。”
二长老微微颔首,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开口:“元神重创能恢复得如此干净利落,且道心精进,是你自身道基扎实、心性坚韧,不枉我耗费那些珍藏。好好修行,自身底蕴越强,立足之本便越稳。”
“弟子谨记教诲。”道林直起身,沉默片刻,随即抬眸,目光坚定,坦诚开口道出自己的来意,“师尊,弟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二长老神色淡然:“你说。”
“弟子想要进入灵界历练。”道林字字清晰,语气笃定。
二长老闻言,并未意外。
灵界本就是上界弟子历练争锋、打磨战力、积累底蕴的绝佳之地,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微微点头,随口应道:“可行,灵界通道我截天教自有专属入口,有宗门道纹庇护,我即刻传讯执事,为你开通通行权限便可。”
话音落下,道林却微微摇头:“师尊,弟子不想走宗门专属通道。”
二长老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并未打断,静待他下文。
“弟子想要走散修通用的公共灵界入口,入灵界历练。”道林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躲闪,坦然说道。
这个要求看似古怪,甚至有些舍近求远。
截天教专属通道,安全、隐秘,不会受到任何外力阻拦,是宗门弟子的最优选择。而散修公用通道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眼线遍布,隐患极多,极易被人探查追踪。
寻常宗门弟子,无一例外都会选择宗门专属通道,绝不会自找麻烦走散修通道。
可二长老只是微微沉吟,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弟子,深知自己这个弟子心性远超同龄人,思虑周全,行事必有自己的章法与考量,既然他执意如此,定然有自己的道理。
他信得过道林的分寸与心智,只是爽朗一笑,欣然应允。
“可以。”
他干脆利落点头,直接应允下来:“散修通道虽繁杂,但历练本就该直面风波,多经打磨并非坏事。你既已有决断,我便不阻拦你,散修通道,只要缴纳价值宝药,便可自由出入公共通道。”
他从不束缚弟子的脚步,更不强行干涉弟子的抉择,给予足够的自由,方能走得更远。
道林心中微暖,再次躬身行礼:“多谢师尊成全。”
“去吧,切记量力而行,不可逞强冒进,在外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二长老挥了挥手,再度叮嘱一句,便重新闭目悟道,不再多言。
离开二长老的住处,行至截天教外的无人荒山幽谷之中。
此处人迹罕至,群山隔绝,云雾笼罩,没有宗门眼线,没有弟子巡查,是绝佳的隐匿之地。
道林驻足幽谷中央,抬眸扫视四方,确认无人窥探之后,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他要走散修通道入灵界,最大的隐患便是身份暴露。
他是截天教二长老亲传核心弟子,身份特殊,若是在灵界展露本来容貌,一旦崭露头角,必然会被各大势力瞬间识破身份,直接将风波引回截天教,违背他最初想要独自揽下动静、庇护宗门的初衷。
所以,必须改头换面,隐匿真实容貌与气息,以一尊无名散修的身份入灵界争锋。
心念一动,道林默默运转体内灵力,施展天妖异形宝术。
丝丝妖异而温润的灵力游走周身经脉,原本清俊干净的面容缓缓发生变化,下颌线条微微拓宽,眉眼棱角变得稍显粗犷,原本白皙通透的肌肤化作寻常修士的小麦色,少了几分天骄的温润出尘,多了几分散修闯荡江湖的质朴硬朗。
身形微微微调,拔高少许,气质彻底改变,沉稳锐利尽数收敛,气息平平无奇,彻底泯然众人。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迟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避开所有宗门视线,直奔散修走的灵界入口。
上界灵界公共入口坐落于截天州中央的万灵城之外,是整片上界最大、最杂乱的灵界通道,汇聚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散修、中小宗门弟子,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眼线密布,消息流转极快。
抵达万灵城外,远远便可见一座横贯天地的巨大光门悬浮于虚空之中,霞光万丈,道纹交织,浩瀚的空间之力弥漫四野,那便是连通上界灵界的公共通道。
无数形形色色的修士往来穿梭,有人意气风发踏入光门历练,有人满身疲惫退出,喧嚣嘈杂,热闹至极。
道林混在人流之中,神色平淡,气息内敛,如同千千万万普通散修中的一员,无人多看他一眼。
他抬眸望着那座浩瀚的灵界光门,心底思绪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