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见过火山。
上辈子只在纪录片里看过，那种配着bbc腔的旁白、慢镜头拍的岩浆流淌的画面。隔着屏幕看觉得挺壮观的，偶尔还感叹一下大自然的力量。
现在我就站在一座活火山脚下。
没有bbc旁白。只有热。
铺天盖地的热。
从山脚开始，空气就已经扭曲了。不是那种夏天马路上的微微发晃——是整片空气都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灼你视线里的一切。山体是暗红色的岩石，裂缝里渗出橘黄色的光，一股一股的热浪从缝隙里涌出来。
硫磺味。
浓到呛人。我用手捂着口鼻走了几步，眼泪被熏出来了。
上辈子去过温泉。最好的那次是日本箱根，露天风吕，雪景配热水。和这地方比起来，大概差了……一万个级别。不对，箱根温泉再热也是人待的地方。这里不是。
「温度比预计的高很多。」绮拉用袖子捂着鼻子，耳朵压得平平的。「兽人商队说这条路以前能走。现在……」
现在空气都在燃烧的边缘。
我看了看山脚。熔岩从山体的裂缝中渗出来，沿着沟壑缓缓流下。有些已经凝固成黑色的岩石，有些还在流动，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透着红光。
这座山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温度在微妙地波动。
凛站在我身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对温度的感知大概和我不一样。但核心在微微闪烁。
「主人。上面的温度更高。凛的护盾可以撑一段时间，但不能一直——」
「我知道。走吧。」
我迈出第一步。
脚下是碎裂的岩石，踩上去嘎吱作响。每走一步，温度就往上蹿一截。像走进了一个不断加温的烤箱，而且没人告诉你关火的按钮在哪。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凛开始展开护盾。
淡金色的光膜从她身上扩散出来，像一把无形的伞罩住我们三个。外面的热浪被挡在光膜之外，空气终于没那么烫了。
但凛的消耗在加速。我能看到她核心的光芒在一明一暗地跳。
「还好吗？」
「还好。」
你都说了，那肯定不好。但我没拆穿她。因为拆穿了她也不会停下来。凛就是这样——你让她选撑不住不告诉主人，她一定选后者。
走到更高处。
然后——
来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山顶压下来。不是热，不是风，不是任何我能用物理感官捕捉的东西。
是压迫。
纯粹的、蛮横的、碾压一切的——龙威。
我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我想弯——是身体在自动服从某种比我强大一万倍的力量在发出的指令。跪下。臣服。你不够格站在这里。
「……操。」
我咬着牙把膝盖撑直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涌出来，不是热的汗——是身体在对抗压迫的汗。像被一座看不见的山压着。
绮拉已经趴在地上了。她的三条尾巴全部炸开又全部贴着身体，耳朵压到几乎贴在脑袋上。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兽人对龙威的承受力比人类更低——这是天性层面的压制。
我转头看凛。
她也很难受。核心在剧烈闪烁，像随时要断掉的灯泡。但她在撑。不只是撑——她在把护盾往我身上压。光膜变得更厚了，几乎能感觉到物理上的重量。
「主人。」
她的声音有点抖。
「凛……在发抖。凛握着。」
她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手指在抖。确实在抖。但握着的那股劲很稳。
被一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机械少女握着手在火山口瑟瑟发抖——这画面要是被谁看到了，我这面子算是彻底没了。
但没时间想面子的事。龙威一波接一波地压下来，像海浪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我的手臂在发抖，腿在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用一种不自然的力度绷紧。
「往上走。」我说。
不是鼓励——是陈述。停在半山腰只会慢慢被龙威压垮。要么上去，要么回去。
我不想回去。
——
一步一步往上。
护盾在外面那层龙威面前像蛋壳。凛在拼命输出，我能感觉到她的手越来越烫——不是热的烫，是核心过载的烫。
「凛，省着点——」
「不省。」
……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但我没力气跟她争论。每走一步都像在跟整个大气层角力。视线开始发花——不是热造成的模糊，而是魔力压迫导致的感知干扰。
龙威不只是物理压力。它在干扰你的精神力。告诉你：你不行。你不够。你到这里就该停了。
上辈子有过类似的经历。
不是体力上的——是那种被甲方连改了十七版方案之后、凌晨三点坐在工位上、大脑告诉你放弃吧就这样吧交差就行了的感觉。那种放弃的诱惑。
现在也一样。龙威在说：放弃吧。你到这就够了。回去。
……上辈子都扛过来了。
我咬着牙继续走。
——
然后我看到了山脚下的那个营地。
准确地说，是营地的废墟。
在熔岩绕过的一个平台上，有几顶被烧焦的帐篷。帐篷的布料已经碳化了一半，但还能看出结构。旁边是矿车轨道——窄窄的铁轨，从平台上延伸到山体内部的一个洞口。
绮拉先看到了。她的鼻子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站起来——不顾龙威还在压迫。
「兽人。这里有兽人的味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全是因为龙威。
我们走过去。营地废墟里发现了更多东西——破碎的镣铐，刻着教国标志的铁牌，还有一本被烧了一半的花名册。
绮拉翻开那本花名册。她的手指在册页上划过，每划一下就收紧一点。
「……三十七个。」
三十七个名字。旁边标着编号和——消耗品。
消耗品。
我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用完就不管了的意思。矿挖完了，人也没用了。上辈子看血汗工厂的新闻时见过这种说法。劳工被当作消耗品。那时候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这个词就写在一本花名册上。就在我手指底下。
「这些兽人被送来挖矿。」绮拉的声音变得很低。「矿石里有魔力增幅成分。教国拿来做圣器的原材料。」
她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发白。三条尾巴在身后僵直，像三根铁条。
我按住她的肩膀。「先办正事。」
「但是——」
「看营地。」我指了指那些烧焦的帐篷。「火是新烧的。人已经转移了。我们到了之后赤龙醒了——看管的人跑了。」
绮拉环顾四周。确实——没有人在。营地像是被匆忙废弃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花名册合上，塞进自己的包里。
「我记住他们的名字了。」她说。「每一个。」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
继续往上。
龙威越来越强。我的视野在缩窄——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精神力被压迫到极限后自动收窄感知范围。现在我能清楚看到的只有前方三步以内。
凛几乎是在拖着我走。护盾已经薄到透明，但她的核心还在输出。她的脸侧出现了几条纹路——不是伤痕，是机械结构过载时外显的纹路。
「凛……」
「还撑得住。」
你脸上都出纹路了。
但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凛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她说不松手就不松手。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滚烫的、发抖的、但没有松开哪怕一秒。
我们互相搀扶着，像两个在暴风雪中爬山的笨蛋。
然后是——
声音。
从火山口传下来的。
低沉。厚重。像岩浆在地底流动的声音被放大了一百倍。
「天人族的血脉……你终于来了。」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龙语。
我停下脚步。
绮拉的尾巴全部竖起来了。她嘴巴张开又合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火山口在前方。从这里往上还有大概两百米的高度。岩浆的光从山顶泻下来，把半边天染成了红色。
赤龙。
那条在这里睡了五百年的龙。
它醒了。而且它在看着我们。
——
我们走到了火山口的边缘。
准确说不是上去的——是扶着凛和一块凸起的岩石，一步一步挪上去的。龙威在最后一百米强到离谱，我甚至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嘎吱作响。
然后我站到了火山口的边沿。
往下看。
岩浆。
到处都是岩浆。整个火山口是一个巨大的漏斗，底部是一片翻涌的岩浆湖。气泡在表面炸开，溅出金色的火星。热浪从下面翻涌上来，像站在地狱的排气口上。
然后——
岩浆湖动了。
不是自然翻涌——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移动。巨大的、缓慢的、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岩浆被分开了。
一只巨大的赤红色龙从岩浆中升起。
它的身体比我在任何纪录片里见过的任何生物都大。翼展——如果那算翼的话——遮住了半个火山口。赤红的鳞片像燃烧的炭火，每一片都在发光。眼睛是金色的，瞳孔里有火焰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有火在里面烧。
它看着我。
不，是审视我。
那种视线不是人类能有的。它的视线有重量，压在身上比龙威还沉。像在秤量你——从灵魂到骨头，每一克每一寸地被称过去。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还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但这次比刚才清晰得多。
「要拿我的东西？先证明你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