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武馆坐落在内城东头,背靠护城河,离外城大约五六里地。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门口伫立着两座半人高的石狮子。
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高悬门头,
赵氏武馆四个大字笔力雄浑,磅礴大气。
此刻大门敞开,门口散落着不少和江伐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
其中一小撮人衣着整洁,面容白净,气度从容,言语间谈笑风生,浑身散发的气质一看就是富家子弟。
另外更多一些的则是穿着粗布麻衣的贫苦子弟,
他们虽然强自镇定,却还是难掩脸上的一丝惴惴不安。
两拨人隐隐拉开距离,泾渭分明。
武馆偶尔有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的武馆弟子进出,都会引得这些少年们频频侧目。
“你们都是今日来报名的?”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江伐抬头,看到一个壮实精悍的中年汉子从武馆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
腰间扎着一条黑色腰带,细腰窄臀,目光锐利,气势逼人。
“是、是的。”
富贵子弟那边有一少年率众而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赵师,我是内城刘家的刘文,刘震山是家父,去年我还跟您一起吃过饭呢,您还记得么?”
他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张红色的信函。
中年汉子翻开略微扫了眼,朝他点了点头:“嗯,回去替我跟你父亲问好。”
少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视线不经意扫过身旁同龄人,神色间不自觉已带上几分倨傲。
中年汉子站在院子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都站好了,排成一列。”
所有人赶紧站好,高矮胖瘦参差不齐。
“我叫赵重,你们叫我赵师即可。”
中年汉子的声音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在进武馆之前,有几句话我先说在前头,你们听清楚了。”
“武馆不是善堂,每年须缴纳十两银子,这想必你们都清楚吧?”
众人点头。
汉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语气严厉:“交了银子,并不意味着正式成为我武馆弟子,我赵氏武馆不收废物,三个月之内,不达明劲者,自己卷铺盖走人,且学费一概不退!”
“若有异议者,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赵重冷眼扫视一圈,
手掌忽然用力拍在一旁的木桩上,
“咚”的一声闷响,
木桩表面陷下去半寸,出现一个清晰的掌印。
下一刻,
骚动戛然而止。
众人眼神惊骇,不敢再发出半分声响。
“怎么,都觉得我的规矩不近人情?”
赵重嗤笑一声,看着眼前众多懵懂少年。
“江湖行走,歹人可不会给你留半分情面,官府差役、地痞恶霸,下的皆是死手,我耗费心力传授拳法,还要管你们日常操练,难不成白白培养一群好吃懒做、不知长进的废物?”
“明劲的入门考教,三个月已是宽限,武道一途,坎坷荆棘,若连这最基本的考验都无法完成,那继续练下去也是枉然,只会平白蹉跎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挨个落在众人身上:“现在,还有想走的,站出来,我绝不阻拦,若是打定主意留下,往后就得守我赵氏武馆的规矩,听从安排,违者逐出武馆,废去修为,希望尔等慎重考虑。”
话音落下,场中鸦雀无声,少数人脸上露出犹豫不决。
赵重等了片刻,
还是无一人离开。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起一身迫人的威势,他缓缓道:“既然没人要走,便依次上前缴纳束修,登记姓名,明日卯时准时到外院场地集合,迟到者,直接取消弟子资格。”
话音落下,他简单地交代了一些琐事,便交由一位姓马的老管事带着众人进入武馆。
在马管事的安排之下,众人交了学费,领了号牌,最后被带到西侧一处大院落前。
“此地是外院弟子住处,也是你们之后三月的落脚之地。”
马姓管事年事已高,说话语气稍慢:“四人一间,你们按照房号入住即可,若遇到不明之处,可去后院寻找老夫,也可询问你们师兄师姐,都能为你们解惑。”
他看着众人,事无巨细:“后院设有膳房,武馆按时用餐,过时不候,至于费用,则每月初一统一收取,一人一两银子,当然,这些武馆并不强求,你们也可自行解决。”
江伐跟随着众人点头。
待到一应事宜交代完毕,马姓管事便挥手让众人自行离去。
江伐根据号牌找到自己厢房,抬脚迈入其中。
扫视一圈,房间不大,恰好住得下四个人。
房内共有四张床铺,都是空的,除了被褥有些泛黄发旧外,整体还算干净。
刚放下包袱,选好床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诶,兄弟,怎么称呼?”
江伐转过身,只见身后出现两名少年,一人脸色黝黑身材瘦弱,另一人却长得壮实如牛。
说话的是那名黝黑少年。
江伐对两人有些印象,都是今日与他一起新入馆的弟子。
“江伐。”
黝黑少年咧嘴一笑。
“我叫李铁。”随后他指了指身旁的壮实少年:“他叫王大虎。”
注意到江伐的穿着,他脸上的笑容变的更热络几分:“看样子咱们都是一路人,以后多多关照。”
江伐点了点头,
三人都是贫苦出身,无形中少了几分隔阂。
“什么味儿啊,这能住人?”
就在三人整理行李床铺之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嫌弃的嗓音。
三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门口立着的正是那位刘家少爷刘文。
他此时正蹙着眉不断扇风,满脸嫌恶地打量屋内。
“方才在院外便闻着一股霉味,满地尘土,床板都发潮,跟柴房猪圈没两样,也亏你们能待得住。”
刘文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李铁手上整理被褥的动作一顿,黝黑的脸上掠过几分难堪。
王大虎性子直,当即眉头一竖,瓮声瓮气就要开口争辩,
却被李铁不动声色伸手拦了一下。
江伐神色平静,并未理会对方的嘲讽,自顾自擦拭着自己那张靠窗的木床。
刘文见三人不吭声,冷哼道:“你们等一下,这间房四个床位,我占靠窗那张,剩下三张你们随便分,往后收拾打扫、打水劈柴的活,便劳烦你们多担待。”
语气趾高气昂,满是居高临下之意。
李铁抿了抿嘴,低声道:“管事说了,四人同住,杂务理应轮流分担。”
“分担?”
刘文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斜睨李铁,“你可知我身上一件衣裳,抵得上你们全家十年积蓄?让我扫地打水,传出去旁人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他冷哼一声:“今日能跟我同住已经是你们的福分,就凭你们这几个泥腿子,放在平时连给我提鞋的资格都不配。”
王大虎浑身肌肉绷紧,双拳紧握,眼中压抑着怒火。
江伐这时终于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刘文身上,声音不咸不淡:“管事只说四人一间,床位先到先得,你若不喜这间屋,大可去找马管事调换。”
刘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下打量江伐一番,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一副穷酸模样,冷笑道:“乡野泥腿子,也配跟我讲规矩?信不信我一句话,便能让马管事将你们换到最边角漏风的破厢房。”
江伐神色平静,淡淡道:“你既有这能耐,那也不必跟我们同吃同住了。”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锦衣少年的要害,他满脸涨红,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江伐说的没错,纵然他家境再殷实,却也没有到对武馆颐指气使的地步。
刘文见三人没有丝毫退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碍于此地是武馆之内,只好将气咽下。
他狠狠瞪了江伐等人一眼,咬牙放话:“好,很好,今日我不与你们计较,往后咱们有的是功夫慢慢相处。”
说罢,他拂袖走到靠里侧那张无人床铺,全程不再看江伐三人一眼。
李铁凑近江伐,压低声音:“这刘文家底貌似不差,咱们往后怕是难安生了。”
江伐无奈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