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梯尽头的冷气比上层更重。墙面刷着旧食堂的灰白漆，漆皮一片片翘起，里面露出早年维修留下的编号。儿童塑料椅固定在地面上，四条椅脚都拧着锈螺栓，正对一张半开的铁门。
“椅子是后装的。”赵辰通过图像比对说，“旧平面图上这里没有座位，只有一处过道。”
“有人把过道改成了等待区。”沈岳说。
铁门里摆着一张金属餐桌，桌上倒扣着十二只搪瓷碗。前十一只碗底的数字已经被擦花，只有第十二只干净得像刚放上去。桌脚下散着几张纸，纸上印着送达、接收、留观、转运四个词，所有人名都被涂掉。
谢江没有跨过门槛。他让陈平先用长柄工具探地，确认没有压力板，再让鼠浩南沿墙绕一圈。小灰鼠在椅子背后停住，扒出一枚儿童鞋底大小的金属扣。金属扣上刻着一个歪斜的十字，和旧档案里十号的标记相符，但不能证明东西就是十号留下的。
“相符，不是确认。”谢江提醒。
陈平点头，把金属扣装进证物袋。就在这时，铁门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声音不再像银鸦的女声，而像一个长期没有喝水的少年。
“你们又来了。”
“你是谁？”谢江问。
“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门后的影子没有走出来，只伸手碰了碰第十二只碗。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墙上那排被擦花的数字同时亮起，最后一行慢慢浮出“十二”。
“十号。”谢江说，“如果你愿意这样叫自己。”
“名字会丢，号码不会。”影子回答，“只要补齐最后一个位置，所有人就能回家。”
“谁告诉你的？”
“他们。”
墙上的旧喇叭突然放出一段儿童合唱。歌词听不清，只能辨认出“排队”“回去”“不许落下”几个词。音质来自多年前的录音，无法证明当年的每一句都由十号亲口听过，更不能替他解释后来的选择。
谢江让赵辰先切断旧喇叭的播放线路。赵辰没有直接远程切线，而是标出接线盒的位置，陈平在现场确认线路属于废弃音响后才拆下保险片。合唱停下，屋里只剩滴水声。
“当年有人告诉你们，只有所有位置坐满，接人流程才算完成。”谢江说，“你后来就把别人往空位上推。”
“不是推。”影子很快反驳，“他们只要坐回来，就不会被留在外面。”
“许川也该坐回来？”
影子沉默。
林小雨在公交车上见到的旧校服男孩不该被安排进任何座位。那张作废票只证明有人试图用他的残影完成转运，不能证明他属于十号的队伍，更不能证明他愿意回来。谢江把这句话说给门后的影子听，声音不重，却没有退让。
“你没有问过他。”
“问了就会走。”
“那是他的选择。”
影子猛地撞了一下餐桌。十二只碗翻过来，碗里的黑水沿桌面流动，最后在第十二只碗前聚成一条线。塑料椅的四条锈螺栓同时收紧，椅背上的粉笔字变成“请入座”。
陈平抬刀就要削掉椅背，谢江按住他的手腕：“先拆固定件，不碰墙。”
“它已经开始写人了。”
“所以更不能让它把破坏动作写成新的确认。”
陈平深吸一口气，换成撬棍。锈螺栓一颗颗松动，椅子却像被水泥粘住，稍一用力，餐桌上的黑水就会向第十二只碗收拢。
“我来。”谢江蹲下，把自己的学生证放在餐桌边缘。证件上有姓名、照片和学校现行编号，却没有任何旧流程的空格。
“我叫谢江。”他对门后的影子说，“不是第十二位，也不替你填座位。你要找人，先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
黑水停了。
“名字会丢。”十号说。
“所以才要有人留下真实记录，而不是把人改成号码。”
沈岳立即让地面档案组调取许川的作废票登记，王珊补交了公交调度记录，林小雨提供导航截图。三份不同来源的记录把许川作为一个独立的异常残影标出，没有把他归入十号的名单，也没有给他安排下一站。
“看见了吗？”谢江说，“没人把他当成你的空位。”
门后的影子向后退了一步。第十二只碗上的黑水开始变薄，露出底部一小段手写字：临时陪伴位，不得固定使用。
赵辰把字放大：“陪伴位本来就不是永久座位。有人把椅脚拧死了。”
陈平抓住最后一颗螺栓，用力拧松。塑料椅向一侧歪倒，椅脚没有断，地面也没有裂，只是失去了固定。那一瞬间，墙上的十二个数字全部熄灭。
十号发出短促的喘息声，像一个秘密突然被别人看见：“不能拆。椅子一倒，就没人能把他们带回去。”
“他们不是你的东西。”谢江说。
“如果我不带，他们就永远留在那里。”
“你可以救人，但不能用救人的名义决定所有人的位置。”
影子没有回答。门后的灯光忽然向下延伸，露出更深的一条通路。通路尽头有油烟味，像多年没有开火的厨房仍在等一顿不存在的饭。
沈岳先让所有人后退半步，确认那条通路没有当前人员和燃气设备，再让赵辰比对建筑图。旧厨房属于废弃物流层，现行供电已经断开，只有一条维护线仍有低压信号。
“十号，下面是什么？”谢江问。
“回家的路。”
“有出口吗？”
影子没有立即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只要所有人一起走，就会有。”
这句话和地下井里的回声逻辑一致，却仍然不能证明下面真的存在出口。谢江没有替他把答案说成事实。
鼠浩南先钻进通路，沿着墙边闻了一圈，回头时嘴里叼着一块油布。油布上印着维修组的旧标记，边缘却有一串新鲜的银色粉末。
“银鸦来过。”陈平说。
赵辰分析粉末组成，确认它与m-02定位齿上的残屑相符，只能证明两处物质相近，不能证明银鸦本人就在这里。可那已经足够说明，旧厨房不仅是十号的回声层，也是银鸦寻找规则接口的地方。
十号的影子贴在墙角，声音低了下去：“它说只要把你们送进去，所有人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它说的话你信了？”谢江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别替它送人。”
影子抬起头。那张脸仍然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双盯着第十二只碗的眼睛。谢江没有再逼问，也没有把十号当成已经悔改的人。他让沈岳把十号的声音、旧录音和现场黑水全部分开记录，注明哪些是旧档案，哪些只是当前残留。
“我们下去查出口。”谢江说，“不是为了完成你的回家，也不是为了替银鸦取规则。如果下面没有真实出口，所有人都必须知道。”
“那他们怎么办？”
“先不被你送进去。”
这句话落下后，门后的影子像被风吹散了一层。第十二只碗滚到桌边，露出碗底最后一行字：一个人也不能算回家。
陈平把拆下来的塑料椅放到门外，贴上封存标签。沈岳记录椅脚上的锈屑，谢江则把十号的金属扣和油布分开收好。没有人把那句粉笔话当成规则，也没有人把十号刚才的沉默当成洗白。
通路深处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鼠浩南已经在黑暗里等着，尾巴不安地摆动。谢江把手电光压低，对陈平说：“进去以后先找出口和维护口，别追声音。”
陈平点头：“这次不坐椅子，也不替谁回家。”
他们沿着旧厨房的侧缝下行。身后的餐桌、碗和塑料椅留在原地，像一段被拆掉固定件却还没有真正结束的旧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