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不公开的批示刚盖上红章,外交部的急件便送进了特区指挥部。
丁锐托着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戴国安的钢笔还没合上,签批栏里的墨迹未干。
“哪边递过来的?”
“非洲萨赫勒南麓一个内陆国。总统亲笔签署的求援函,两小时前交到我国驻当地使馆。”
戴国安接过档案袋,抽出中外文对照译件,扫过标题,顺手把后附的旱情简报也抽了出来。
“越过超级水稻,张口就要母树种子?”
丁锐把附页翻到标红处。
“这正是赵司长起疑的地方。外媒顶多猜到新型生态种源,来函却一字不差地叫出了底牌,使馆已经在倒查信源了。”
戴国安翻到第二页。对方声称愿意接受中方监管,随函附了一页合作意向,连南部矿区也写了进去。
丁锐把旱情简报压在译件旁。
“他们连续大旱三年,耕地沙化过半,外债压得连化肥都买不起。这封信急归急,矿区条件却留了活口。”
“矿产归经贸部门谈,种源归特区管,不能装进一个口袋里算。”
“原件已同步呈送国务院。周副总理办公室刚来通知,明早召开跨部委闭门会,让您线上参会。”
戴国安把求援函搭在三十三处试点的联动报告上,叫住正要转身的丁锐。
“两份材料并案送京。另请保密部门彻查来函里的名称来源,救灾归救灾,漏风的窟窿必须堵上。”
次日清晨,北京国务院小会议室的保密屏幕亮起,长条桌两侧已坐满各部委负责人。
赵可心将来函译件分发下去,汇报对方使节在会面中的表态。
“对方愿意划出指定农业试验区,接受中方人员驻场,所有试验数据绝不向第三方披露。”
国防部门负责人合上文件夹。
“白纸黑字写着容易,种子一旦长进别国的土里,就出了咱们的哨卡。”
“真等当地局势生变,谁敢保证人进得去,树撤得回来?”
科技部负责人把钱宗衡送来的监测初稿移到桌心,几条同步曲线已用红笔标出。
“国内三十三处试点的波形还没复核完,隔着几千公里,母树与子树已经出现同频波动。”
“跨海之后若还连着,境外子树一旦受袭或异变,会不会反噬海岛母树,眼下没人能打包票。”
外交部副部长没有急着接话,将区域局势评估报告翻到粮食缺口那一页。
“风险要防,可大门一直关着,外头自然有人替咱们编排罪名。”
“西方七国刚解除禁运,几家外媒已经在造势,说中国攥着生态技术坐视穷国饿殍遍野。求援信递到了手上,装聋作哑同样要付代价。”
国防部门负责人把驻外安全评估推过去。
“那就谈能攥在手里的章程,别拿国际舆论替战略种源上保险。”
外交部副部长接过评估,手指扣在桌面上。
“划死试验地,我们的人盯着下种。对方不准移栽,不准取样,更不准留种。哪条越界,当场断供。”
农业部负责人把库存表翻回首页,重新核了一遍可调用基数。
“海岛库里是有一百九十多颗,可三省的子树长满一年还没见花果,二代繁育能力至今存疑。”
“国内大把盐碱地和荒漠还在排号,往外拿一颗,咱们自己就少一处试错余量。”
外交部副部长指向三十处新增试点的记录。
“不动国内的盘子。拿一颗种子当探路石,既堵住西方的嘴,也替钱老测一测跨海的极限。”
会议谈到午前,茶换了三巡,各部门总算摸到同一条底线:中方驻场,地块固定,禁取样本,海岛同步监测,四条缺一不可。
唯一悬而未决的,是到底值不值得为一个受灾国撕开这道口子。
周远山一直听着,来函译件的空白处留下了几道铅笔印。
争论声歇下,他将文件翻到求援国的饥荒统计页。
“安全笼子已经扎好了。至于这一步迈不迈出去,你们漏问了正主。”
长桌两侧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屏幕里的海岛窗口。
“母树是姜黎同志一手种出来的,别替她做主,听听她怎么说。”
戴国安起身走到保密分机旁,拨通一号楼后院的值班电话。
铃声响过几下,谢淮舟在院门口接起,转身去竹篱笆旁喊正在挑干豆角的姜黎。
姜黎拍掉围裙上的豆壳,走到廊下接过听筒,脚边的竹筛里还铺着半筛红皮花生。
“戴司令,北坡今天挺消停,您找我有事?”
“树没事,是京城这边遇上桩难断的官司。”
戴国安把求援国的旱情,种源出境的风险,以及会议拟定的监管底线一五一十讲给她听。
“现在就卡在给不给这一颗。周副总理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姜黎拈起一颗花生,捏裂硬壳,却顺手把红衣花生仁丢进了空壳堆里。
她低头瞅了一会儿,又伸指头把那颗仁捡了回来。
“他们那儿,真饿死人了?”
“使馆核实过了,好几个省已经断了口粮。”
“咱们的人能守着地头吗?”
“协议会写死,中方全程盯守,试验田半步不准挪。”
院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便远了。姜黎捏着花生壳,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网纹。
“国内那三十多棵都跟北坡连着筋。这颗要是漂洋过海,外头有个风吹草动,我怕拽坏了家里的老根。”
“钱老也是这个顾虑。两边会同步盯紧,一旦不对劲,立马叫停。”
姜黎把剥好的花生仁丢进搪瓷碗,空壳拢到竹筛另一头。
“人得救,树也不能撒手。你们能把篱笆扎紧了,我同意拿一颗出去试。”
“种子落土长了庄稼,总比锁在铁柜里强。但丑话说在前头,树不准挪窝,更不准他们拿去跟旁人换好处。”
戴国安在纸上记下,又追问了一句。
“随函提的矿区合作呢?”
“那是你们谈国家大事,我不懂。”
姜黎伸手拨开竹筛里混进的一片枯叶。
“别让人家拿最后一点家底换活命粮就行。树种下去,打出来的粮食得先紧着当地百姓吃。”
戴国安垂眼看着记录纸,隔了两秒才应声。
“好,我原话带到。”
他回到视频镜头前,半个字没润色,将姜黎的条件原封不动转述给会议室众人。
农业部负责人在粮食用途条款旁补了一行小字,国防部门则把海岛同步监测塞进了安全附件。
周远山等两侧落完笔,才将求援函重新拉到面前。
“批准一颗子种出境试种。不作无偿赠与,种源所有权归属中国。”
“地块由双方勘定,中方人员负责播种与全周期监测,产出粮食优先供应当地灾民。”
他合上文件夹递给秘书,指尖点在安全附件上。
“严禁移栽留种,严禁外流样本。数据双方共享,只要监测出半点异常,中方随时收回种子终止试验。”
“至于来函里的消息源头,接着往下挖。别因为应了合作,就把内鬼的事轻轻放过。”
批示下达当天,外交部条法司会同农业部与国防部门,连夜起草跨国生态合作协议。
凌晨两点,定稿附则落定:母树种子的所有权归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作国仅取得指定试验地的使用许可。
同一时刻,保密部门将来函中的母树种子四字红笔圈出,单独立了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