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府被查抄是在天明之后的事。
锦衣卫的人从前一夜就围住了吕府四面围墙,天亮时分蒋瓛亲自带人从正门撞了进去。吕本不在府中,但他的书房、内室、密阁被翻了个底朝天。在一面书架后面的暗格里,翻出了一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往来信件,最早的一封墨迹已经泛黄,落款处没有署名,但笔迹经过比对与吕本的书信一致。
蒋瓛把那些信原封不动地装进匣子里,亲自捧着进了宫。乾清宫正殿的门关了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朱标是被太监传召过去的,他走进乾清宫的时候,脸色苍白,步子却还算稳。朱元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些信,目光沉沉地落在一页纸上,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标儿,你过来看看。”
朱标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纸页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得发毛,字迹是吕本的手笔,写得不算长,但每一行都像一把钝刀,一行一行地割在朱标的心上。
“……产前宜进补,令胎儿壮大,则产时必难。产后七日,药中加少许凝血之品,血崩之状必现,无人起疑……”
“……天花之衣,置于寝侧,不日即染。染后减其药量,任其自去。外人只见天花之症,不见药中端倪……”
朱标的手开始抖。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看着那些写在纸面上、被墨迹凝固了十多年的文字,每读一行,他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读到第三页时他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手里的信纸飘落在案上,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垂在膝侧,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像是整个人在一瞬间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那些信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地笑了一下。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铁石般的沉:“标儿,你自己后宫里的事,你自己去处理。”
朱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神情像一潭冻住了的水,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他没有说话,朝朱元璋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乾清宫。他走出宫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腰背挺得笔直,但脚下像是踩着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有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
乾清宫里,朱元璋在朱标走后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写了一道旨意:“吕氏一门,谋害皇孙、毒杀太子妃,罪证确凿,着即削籍为民,全族流放广西烟瘴之地,永不赦还。”他把旨意递给蒋瓛,“抄一份送到东宫。再传朕的口谕给蓝玉和常茂,让他们到乾清宫来。”
蓝玉和常茂来得很快。两人在殿中跪着,听完朱元璋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吕氏一族在发配途中,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朕不知道。他们家祖坟会不会出什么事,朕也不知道。”蓝玉和常茂对视了一眼,常茂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蓝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两人以额触地:“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二人退了出去。老皇帝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太医院的方向,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在太医院东厢房的窗台上,那两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啄了啄自己翅膀下的羽毛,然后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朱允熥,像是在等什么。朱标走进东宫的时候已经掌灯了,他穿过长廊走向吕氏的院落,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手里端着托盘。吕氏坐在屋里的椅子上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平时那种温婉的笑意,然后在看见朱标脸上神情的时候,那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朱标站在门口,从袖中取出那封从乾清宫带出来的信,展开来铺在旁边的桌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吕氏,等她看完。吕氏的目光从信纸上慢慢抬起来,嘴角那丝残余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殿下……你恨我吗?”
朱标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送她上路。”
内侍上前,白绫绕过房梁,垂下一道影子落在吕氏头顶的墙壁上。吕氏没有挣扎,只最后的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允炆……娘对不住你。”那声音散在梁上垂下的白绫里,很快就听不见了。
门外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守卫的阻拦声。朱允炆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院门,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拦在吕氏院落的大门外。他喊道:“父皇——父皇在吗——我要见父皇——母妃她——”他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带着一种少年人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嘶哑,被侍卫架住的时候还在挣扎。朱标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沉默了两息,然后对身边的内侍说了一句:“带他回去。今日之内,不许出他的院子。”
侍卫把朱允炆拖走了。他的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夜风吞没,最后只剩下远处某个角落传来的、低沉而断续的抽泣声,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袖子里,在黑暗里安静地哭。朱标站在吕氏院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灯笼燃了一截又换了一截,久到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冰凉,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朝着来路一步步走了回去。
太医院的东厢房里,朱元璋坐在朱允熥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朱允熥醒着,轻声问:“皇祖父,您怎么来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了?”朱允熥点了点头:“好多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朱允熥朝窗外看了一眼,隐约能听见远处东宫方向传来的、断续的嘈杂声,他没有问,朱元璋也没有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等你好利索了,朕让人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那道菜。”
朱允熥没有说话,只是合上了眼睛,感觉到了皇祖父的手在他肩头停着,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朝着殿门的方向渐渐远了。他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在黑暗中重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