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大殿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里,从一派喜庆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牢笼。侍卫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封死了所有宫门和角道,连廊下的灯笼都被人一盏一盏地调亮了,光把每一处阴影都照得清清楚楚。宾客们被安置在偏殿里等候盘查,人人都坐在原位不敢妄动,连呼吸都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
朱允熥被一乘软轿从坤宁宫抬去了太医院。他躺在轿中,面色灰白,但神志还算清醒,听见轿外侍卫开道的脚步声和沿途关卡纷纷落锁的声响,像是整个皇宫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台被拨动了机关的巨大机械,齿轮咬合、铁闩落槽,把所有的缝隙都堵死了。
轿子在太医院门口停下,朱橚掀开轿帘,亲自把他扶了进去。几个太医早已得了消息,把东厢房腾了出来,床铺收拾得齐齐整整。朱橚把朱允熥安置在床上,回头对太医们说了一句:“先按解毒的方子煎一剂来,不要用虎狼药,温补兼排毒,他自己底子还扛得住。”太医们忙碌起来,药炉在廊下呼呼地燃着,草药的苦涩气息很快弥漫了整间屋子。朱橚没有离开,坐在床头的凳子上,隔着被子握住朱允熥的手腕,隔一会儿就重新诊一回脉。
坤宁宫这边,朱元璋站在正殿中央,看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人从外面涌进来。蒋瓛跪在殿前:“陛下,东宫所有宫人已经全部控制,包括三殿下的贴身随从和太监。”
朱元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已经被封死的宫门上,声音平得像一块冷铁:“把东宫的人全部隔离,分开审。谁跟谁亲近过、谁出过宫、谁跟外头递过东西,一个一个问清楚。告诉审的人——谁先说出有用的,谁活。不说的人,锦衣卫知道怎么办。”
蒋瓛领命而去。朱元璋站在殿中,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锁链声,转过身来,看向坐在一旁椅子上脸色煞白的朱标。朱标双手撑着膝盖,指节泛白,嘴唇紧抿着,那模样跟十几年前常氏灵堂上的那个背影几乎重叠在了一起。朱元璋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只手粗糙而有力,在儿子肩头按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标儿。”朱元璋开口了,“你亲自带人去查。查东宫内外所有与允熥接触过的人,从几天前开始查,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地方、每一样递到他手里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你是太子,东宫是你的地方。有人在你的地方给你儿子下毒,你该去把这根刺拔出来。”
朱标抬起头,那双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一炉被压了很久的火重新燃了起来。他站起来,声音沙哑但稳:“儿子这就去。”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坤宁宫。殿外,北风卷着枯叶从廊柱间穿过去,吹动他的袍角,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东宫的方向,靴声在空旷的宫道上踏得又沉又急。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本来站在廊下,见大哥出来,跟了上去:“大哥,我们跟你一起查。”
朱标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下头。三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朱元璋又把剩下的几个儿子叫到了跟前。朱棣、朱橚已经在太医院那边盯着了,秦王晋王跟着朱标走了,面前站着的还有几个年幼的皇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朱元璋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话:“你们也都去,分别盘问东宫各处管事、各院当值的宫人。只要发现谁跟外头联络过、谁单独接近过允熥的住所和饭食,立刻来报朕。”
众皇子应了一声,各自散了。
夜已经彻底降下来了。皇宫各处宫门依次落锁,九门提督的兵马把应天府的每条街口都设了关卡,灯火在冬天的夜里亮得像一排钉在黑暗中的钉子。而就在夜色最浓的那道宫墙外面,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至,在皇宫正门前勒马停住。
为首的是常茂。他披着一身玄色铁甲,半边脸上还沾着晚饭时蹭到的油渍,显然是从饭桌上直接翻身上了马,连盔缨都跑歪了。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常老夫人拄着拐杖从车厢里探出身来,腰板挺得笔直。
守门的禁卫把长戟横过来:“宫门已封,任何人不得——”
常老夫人没有理他。她从车厢中缓缓地取出一卷东西,黄绫裹着,上面用朱砂写着字。她双手捧着那卷东西,朝守门的将领举了起来,声音不高但沉得像石鼓:“这是先帝赐我常家的——开平王常遇春遗留下的免死铁券,还有中山王的王位告身。我常家老妇持此物,要觐见陛下。”
守门的将领是徐达的部下,认得常家的车马,也认得那卷黄绫上朱砂字的模样。他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老夫人请进。”长戟收了起来,宫门轰然洞开一条缝,足以让马车通过。
常老夫人坐在车厢里,把免死铁券慢慢收回怀中,握紧了。马车轮子碾过宫门前的石槛,发出沉闷的声响,驶入了夜色深处的宫道之中。常茂策马跟在车旁,靴筒里别着两柄短刀,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而此时的太医院东厢房里,朱允熥正靠在一摞软枕上,小口小口地喝一碗浓黑的药汁。朱橚坐在旁边看着他喝药,见他皱了一下鼻子,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糖递到他嘴边:“喝完吃这个。”
朱允熥把药喝完,接过糖含进嘴里。他含着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五叔,是谁想杀我?”朱橚收拾药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看朱允熥,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五叔也在查。”然后把药碗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少年叔父对亲侄儿才会有的那种护短:“不管是谁,五叔不会让他跑了。”
门帘落了下来,药炉上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朱允熥靠在枕头上,嘴里那颗糖慢慢化开了,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带着一股暖意,把他心里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轻轻压住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被子底下的手心里攥着那只锦囊的一角,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那方温润的玉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自己手里。
与此同时,东宫西院的下人房门前,锦衣卫的人正将小五子从屋里拖出来。他瘦小的身子被两个壮实的校尉架着胳膊往外拽,脚上的鞋在地上拖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他的嘴被布条堵着,发不出声音,但那双圆睁的眼睛在火把的照亮下泛着一种濒死的光,像是知道自己已经走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