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白得发虚的光,安安静静地,悬在这片没有主人的正中央。苏念站在它前头,站了很久,才把指腹,从那团光沿上,收了回来。
她方才在那片白里听见的那句你终于来了,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不肯散。可她翻来覆去地想,也想不出,那句,怎么会落到她头上。
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苏念说,我这一生,从没到过这么深的地方。它怎么就知道,会来的人,是我?
她说着,垂下手,指腹,在衣摆上,轻轻,蹭了两下。那团光烙在她指尖的余温,还在,一点,一点,散着。
也许它等的,不是你这个人顾夜说。
苏念抬头:那等的是谁?
等你,总有一天,会成为的那个样子。顾夜说,等你,照着谁的意思,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儿的样子。
你以为我会信吗?苏念说,我方才听那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它等的,就是。
顾夜没有反驳。两人隔着那团白得发虚的光,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沉默里,苏念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顾夜站到她身侧以后,那团白得发虚、先前一直安安静静的光,慢慢地,亮了一些。不是变得刺眼,只是从那一整片似乎要暗下去的白里,一点,一点,泛出些温意来,像有人在黯淡的暮色里,认出了回来的故人,把屋里的灯,悄悄,拨亮了一格。
苏念望着那团光的变化,心里,忽然,跟另一幕,连到了一处。
在那片顾夜的家里,她见过那么多只关于顾夜一人的书——那些属于他、被他、却被小心收藏起来的记忆。而眼前这一团没有主人的空白,她一直,以为是单冲她来的。
可它遇到顾夜,也在亮。
这团光,苏念低声说,它在认你。
认得出来吗?顾夜问。
我不确定。苏念说,可它刚才,一直是暗的。你一走到它跟前,它自己,就亮了。
它不是只冲我一个人来的。苏念低声说。
我知道。顾夜说,我碰它的时候,也碰到了一样很重的东西。
苏念转过头,看向他。顾夜站在那团光另一侧,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团白得发虚的光上,没有抬起来。
你方才说,你碰到一种很重的、压在心里的东西。苏念问他,那到底是什么?
顾夜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时候,他说,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心里,却压着一件特别要紧的、一定要去做的事?
苏念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过。她说,在店里,夜里打烊以后,反复梦见同一扇门的时候。
我那阵子,顾夜说,也是这样——走到哪儿,都觉着身后像有什么东西,转过来,又什么也没有。
他顿了一下。
我从前,一直以为,那是换过太多记忆落下的病。可方才,我伸手进那团光里,那一下,让我忽然,觉着——不是病。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一直,记得我,等我回去认它。
一个人,压了很多年的、一个字也没说过的重。他说,我碰上去的那一瞬,心口,跟着,重了一下。
重了一下。苏念重复了一遍,像什么?
像有一句话,顾夜说,在很深的地方,一直,压着,等我的话。它想让我,听见它。
你知道这最奇怪的是什么吗?顾夜又说,我听见它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半分陌生的感觉。
不陌生?
顾夜说,像这句话,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听见过。只是那时候听见的,不是我现在的这个我。
那是什么时候?苏念问。
说不上。顾夜摇头,可这话一出来,我心里,不慌,反而,像把某件该记着却一直没记着的事,忽然,记起了一个边。
苏念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一分。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听顾夜说出这样迷迷糊糊却笃定的话。在商店那些日子,顾夜有过无数次——他会忽然,本能地,知道某一扇门后是什么;会忽然,用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语气,说出一句连他自己都不知从哪儿来的话。她一直是当那些放过、换过太多记忆的后遗,在替他,一点一点,压着。
可这一回,在这段空白记忆跟前,他终于,自己,也疑了起来。
你是不是,苏念轻声问,其实,也是这条缝的一部分?
我要是知道,顾夜说,我就不用在里头,一个人,摸索这么久了。
苏念心里,微微,一紧。
你想起什么了?她问。
顾夜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他说,可有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没有告诉过你。
你说。
我下到这一层以来,顾夜说,每走一步,都觉得,这条路,我自己,好像,早就走过了。这里的每一座空书架,墙角那一道灰的走向,连我方才伸手,去碰那道印痕的意思——都像,是我亲手,留下来的一样。
你怎么会留过这东西?苏念说,你从没下来过。
我知道。顾夜说,可那种又熟又生的感觉,我形容不好。我只是越来越觉得,我好像,欠着这地方,一样东西。
欠它什么?
顾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终于说,可那团光,碰上去的时候,我心里那个,就是这样来的——不是它压我,是我自己,一直,欠着它。
苏念望着他,忽然,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到方才自己在那片白里,听见那句话时,心口那一下几乎相同的、极轻极重的触动。她原以为,那是这深层空间,单冲她一个人来的。可顾夜这一说,她才恍然,那团光,那段空白的记忆,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们两个人里的任何一人,当作。
顾夜,苏念说,我们再读一次它吧。
读什么?
那段空白记忆。苏念说,它不只留了那一句你终于来了。它还有很多话,压在更深处,没有读完。我们两个人,一起读——说不定,那句,就不只是对我说的。
顾夜看着那团光,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他说。他先伸出手,指腹,轻轻,探进了那团白得发虚的光里,停了一停,又收了回来。
里头没有什么会咬人的东西。他说,我探了,是空的。
你方才也探过。苏念说,头一回你探的时候,一碰就缩了手。这一回,你怎么不怕了?
方才是怕烫着。顾夜说,这一回,是我自己,想进去。
苏念望着他,没有再劝。她心里清楚,顾夜这一回,是铁了心,要去读那段空白记忆——去弄明白,那句快要把他们两人一同拽进去的话,到底,是什么。
两个人一起读,要比一个人读,稳一些。苏念低声说,你在白里要是沉下去了,我就把你拽回来。
彼此彼此。顾夜说。
两人并肩,站在那团白得发虚的光前。苏念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回那团光里;顾夜也照着她,把手,探了进去。
这一次,他们谁也没有收手。
这一次,两个人,同时,跌进了一片白。
一阵极深的失重感之后,那一整片白,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一片空与静里,苏念慢慢,站住了脚。她望出去,望不见顾夜,也望不见那团光——只有白,无穷无尽的白,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片白,比她上一回跌进来的那片,还要空,还要静。空得连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像,被人从这地方,一点,一点,摘了出去。
顾夜?她低声喊。
没有人应。
顾夜!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苏念站在白里,又唤了两声,仍旧,没有回音。
她心里,不免有些发慌。可也就在这时,她恍惚,看见,一片白的前头,有什么东西,极淡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扇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开了一线。
她循着那一线微光,一步一步,往白里走。
越走,那光越清楚——那不是她方才那团光,是另一道,更薄、更远、更淡的亮,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地,浮上来,像一段,正等着有人,走近去的记忆。
顾夜。苏念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你也在往那儿走吗?
她没有等到回答,可她已经,走到了。
那声音,不是她上一回听见的那句你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在问一个问题。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那声音说,你会失去所有的记忆。
苏念怔住了。
她循着那声音,一步一步,往白里走。渐渐地,眼前的空白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泛了出来——不是画面,是一间屋子的轮廓,是一段极清极冷的气息。
一间心理咨询室。
窗在左边,拉着半旧的百叶帘,帘缝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光。一张深色书桌,桌角坐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杯沿还留着一小圈干掉的茶渍。墙上挂着一幅没框的画,画的是海——不是蓝的海,是灰白得像隔着雾的海。屋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那盏不怎么亮的风扇灯,极慢地,转着,带起一阵一阵,落不到实处的风。
苏念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了这屋子。
这是顾夜做过心理咨询师的那间屋子——她虽从没在这屋子存在时进去过,可它的一切,都压在他那些失去的记忆里,此刻,就这样,沉默地,铺在她眼前。
苏念一步一步,走近那间屋子。
那年轻男人,始终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察觉到她。他只一味低着头,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对面那女人的问话上。
苏念走到桌边,才看见,桌上,除了那半杯凉茶,还摊着一页写了一半的纸。纸上的字,是那年轻男人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极重,有几处,墨迹,都洇开了。
纸的最上头,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忘了,请让走到最深处的那个我,读这段话。
再往下,字迹,却忽然,凌乱起来,像写到一半,那个人,改了主意,把笔,重重,按了下去,又接着,重新,写。
苏念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后面写了什么,那年轻男人,就忽然,开口了。
屋子里头的光很淡。她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低着头,像是已经在这屋里,坐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也想了很久很久。
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被一层极淡的、看不真切的光拢着,苏念怎样努力,都看不清她的脸,只勉强,能看出她是一个女人,一个很安静、声音也很安静的女人。
那女人,把一个东西,轻轻,推到了桌沿。
是一片极薄、泛着旧色的布,叠得整整齐齐,一角,还有一点早已干透的深色痕迹,像多年前沾过什么,又没能洗净。
这个东西,女人说,你让我替你收着。你说了,等那一天,真想起来了,再来找我取。
那年轻男人,低头,看了那布良久,才慢慢,开口:收着吧。真要是哪一天,我把你们都忘了——就别让我,再想起它来。
苏念盯着那片布,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地,突了一下。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那女人,又把那问题,问了一遍,你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你会连你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那年轻男人,低着头,很久,没有答话。
我不是来确认的,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是来告别的。
女人没有说话。
确认的动作,男人又说,是我自己心里,早就定好的事。我只是想,在你面前,最后,把这个决定,认认真真,说一遍,也好让哪一天,我真的什么都忘了,还有你,替我,记得我今天,坐在这里,说过什么。
他的手指,交握在膝上,指节,一根,一根,都泛着青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攥在了那一处,克制着,不让它散出来。
他面前,那女人问的那句话,还悬在这屋子略带潮气的空气里,迟迟,没有落下去。
你会失去所有的记忆。
他早就知道。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坐在这儿的。
他没有想放弃的意思,也没有犹豫的意思。他只是,想再听一听那女人,把他要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念出声来,好让自己,在下定那份决心之前,最后,再一次,自己将要亲手送走的一切。
苏念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这个男人,在那女人面前,是那样地从容,那样地笃定。可她知道,这个从容笃定的男人,此刻,正一步步,走向一场他将永远,回想不起来的。
她知道这段记忆的结局——男人答应了,失去了全部,成了现在的顾夜。
可无论那个还没答应的年轻男人,还是早就忘记了一切的顾夜,都没有人,真正,记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念想,这段记忆,大概是那个女人,特意留给顾夜的。
可她为什么要在这整段里,始终,连自己的脸,都不肯露出来?
她越是藏着,苏念越是觉得,她不是怕一个已经忘了自己的顾夜,认出她来;她是怕,顾夜在不该想起来的时候,先一步,知道她是谁。
她连脸,都不敢让他看清。苏念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她,到底是顾夜昔日的谁?是那个接住他的人,还是……那个要被他亲手忘掉的人
这段记忆里,苏念在心里,对自己说,唯一还活着的,就是那句没人记得原因的我愿意
屋子里头,静得只剩下两个人起伏的呼吸。苏念站在一旁,连自己,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个男人,开口。
过了很久很久,那年轻男人,终于,慢慢地,抬起头。
我确定。他说,声音很轻,却极稳,这是唯一的方法。
那女人,没有立刻,说话。
她坐在那里,隔着一层看不真切的光,静了很久。半晌,她才把那一句,在嘴里,细细,转了一遍,才轻声,问:
你连她,也要一起……忘掉吗?
年轻男人的背影,微微一僵。
……是。他说。
她。
苏念心里,猛的一动。
她方才一直,以为那女人问的,是指那男人要失去的某一桩要紧的牵挂——可这名字一落进她耳朵里,她竟,莫名地,觉得,那个,离她很近,近得,让她心里,隐隐,发紧。
可她说不上为什么。
她没有见过这个背对着她的年轻男人,更不认得他眼里那个。她只是觉得,那句你连她,也要一起忘掉吗,像一只手,伸进了她心里某个极深处的角落,轻轻,戳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要忘掉?
也要忘掉。他说,声音依旧很稳,要忘,就忘得干干净净。这样,我在这条缝里,才留得下,一点不剩的东西。
女人没有再问。
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半点声息。
苏念站在一旁,那女人一起身的那一瞬,她心里,忽然,没来由地,觉得那个轮廓,极熟——熟到像曾经,在哪里,见过她站立的样子。
可那光,偏生,不让她看清。
她只来得及,瞥见那女人拢在暗淡光里的一个侧影,那一段白,就猛地,涌了上来,把那间咨询室,连同那个女人,一同,盖了进去。
空气里,那一段冷的光,忽然,颤了一下,碎开,散成无数细小的白,重新,把那间心理咨询室,一点一点,盖了回去。
苏念看见眼前的白,重新,大了起来。
那间心理咨询室,连同那个背对着她的年轻男人,连同那女人最后一句轻轻的问话,都被那碎开的白,一层,一层,盖了过去。
你连她,也要一起……忘掉吗?
这句话,落进苏念耳朵里,却没有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沉进了她心口那片还没平下来的水里。
她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还是那片深层的空。可先前那团白得发虚的光,不知何时,已经黯淡下去,只余最后一点温意,赖在她指腹上,不肯走。
顾夜的手,还悬在光沿上。他的眼睛,睁着,却没有看她——他望着那团已经暗下去的光,脸色,白得,有些怕人。
苏念顺着他的目光,也向那团光看去。她这才发觉,那团白得发虚的光,不知何时,只剩下一小块暗影——连那一线温意,都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它先前还那样亮着,像一直亮到被人读完,才肯,一点一点,熄下去。
顾夜。苏念唤他,你看见了?
过了很久,顾夜才,慢慢,点了点头。
看见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那个……是我。
那个背对着我们的男人,苏念轻声问,是你?
是我。顾夜说,八年前的我。
苏念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还是,断了。
原来顾夜那段失去的记忆里,藏着的,不是一场意外——是他自己,坐在那间咨询室里,明明白白,答应下来的。
你故意,把自己所有的记忆,苏念说,声音有些发颤,喂给了这条缝?
顾夜说,是我想的,也是我,自己答应的。
为什么?
顾夜没有立刻答。他垂着眼,过了许久,才说:
我想不起来了。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手腕上那道苏念为他刻下的、温温热热的光。
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那样做。他说,可我记得,我那样做的时候,是没有后悔的。
苏念听着那句话,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个连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都想不起来的人,却清清楚楚,记得自己那样做的时候,没有后悔。
这四个字,该是有多重的分量,才能穿过他没有记忆的那八年,一直,完完整整地,留在他心里。
也许,苏念轻声说,你当时,不是替自己,说的那句。
顾夜看向她。
那是替谁?
也许是替一个,你很想护住的人。苏念说,一个你宁愿忘了自己,也不肯忘了去护住的人。
顾夜没有说话。
可苏念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你方才,在那片白里,苏念忽然想起,问他,除了那间咨询室,有没有,也听见那一句——你终于来了
顾夜摇了摇头。
我没有听见那四个字。他说,我听见的,是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句,一句,清楚得不得了。
可那四个字,是我上一回,一个人读它的时候,听见的。苏念说,这一回,你进去了,它反而,不说了。
那它那一句你终于来了顾夜说,当真是,对你说的。
苏念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那团已经暗下去、只余一点温意的光,越想,越觉得不对。
可我,从没到过这儿。她说,它一个在这最深的地方、等了很多年的声音,怎么会,一上来,就对头一回来的我,说一句终于来了
她说着,忽然,心里,那道一直横着的念头,轻轻,破开了一道缝。
除非——那句,从来,就不是要等到特定的谁。
也许它等的,是一个会走完这条路的人。而她,恰好,走到了。
顾夜,苏念忽然问,我们下这一趟,是替谁,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的?
顾夜看着她,慢慢地,答:
是替你自己,也是替,那个当年,坐在这间屋里,答应下来的我。
苏念心里,那根断了的弦,隐隐,又续了起来。
她终于,隐隐,明白了——这一整片无主的空白,这一整封只起了个头、没读完的,等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单独的。
它等的,是那个终于肯走到这里来的人。
而那个人,可以是她,也可以是,那个忘了自己是谁的顾夜。
两人站在那片已经暗下去的空白深处,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那一团方才还亮得发虚的光,此刻,只余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温意,静静地,悬在这一整片没有主人的正中央。
它先前那句你终于来了,与这一段明明白白的我确定——竟是同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的声音。
那一句你终于来了,究竟是这一片空白,说给苏念的;还是那个八年前坐在这里、把自己全部押上去的男人,隔着漫长年月,说给终于愿意来了解这一切的顾夜听的——苏念一时,分不清。
可她清楚一件事:这段,只起了一个头。真正的内容,还压在更深的、那些被住的记忆里,等着她,带着这个忘了自己的顾夜,一同,去读完。
走吧,她望着那团已经几乎暗下去的光,轻声说,我们该去找一件东西了。
找什么?
找那个,他为什么要的人。苏念说,还有那句你终于来了,它真正的意思。
她说着,把那道只余一点温意的光,最后,望了一眼。
也许找到那两个答案,她说,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那一小点温意,在她话落的时候,轻轻地,跳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替这段没读完的,留下了一声,极轻的,回响。
苏念望着那一点终于暗下去的光,没有再说话。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那个女人是谁,那片布是谁的,那句你终于来了究竟在等谁——这些答案,都还压在这条裂缝更深的、被锁住的记忆里。
我们先从她是谁,开始查。苏念说,她连脸都不敢让你看清,可见你一旦想起她来,就再也走不掉了。
顾夜低了低头:那就,顺着它,往下走。
苏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