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瞬间死寂。
方才吵吵嚷嚷、准备动手埋人的众人,动作尽数僵在原地。
林老太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满脸刻薄蛮横的神色彻底凝固,浑浊的老眼死死瞪着柳氏怀中睁眼的林晚,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明明亲眼看着这病秧子气绝断息!
人都死透了,怎么可能活过来?
更让她震怒的是——这个往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懦弱孙女,竟然敢当着全村乡亲的面,顶撞她这个长辈!
一旁正要上前拖拽的大伯、三叔双双僵住,对视一眼,脚下半步不敢再动,心底莫名发慌。
林晚大病初醒,声音虚弱沙哑,却冷冽铿锵,字字砸在众人耳畔,压下满院嘈杂。
“我只是高烧昏迷,并未身死。”
“你们不问死活、不请大夫,拿麻袋捆我,要活埋活人——林家的长辈,就是这般草菅人命?”
短短一句话,逼得林老太太脸面尽失。
她活了一辈子,拿捏惯了这个三孙女的软弱。从前哪怕高声呵斥一句,林晚都吓得浑身发抖、低头不敢吭声。
可此刻,少女躺在娘亲怀里,面色惨白、气若游丝,那双往日怯懦躲闪的眸子,却清冷锐利、沉静慑人,半点惧色也无。
老太太又惊又气,错愕瞬间化作滔天怒火,狠狠跺动拐杖,沉闷的响声震彻院落。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你个快要死的孽障,捡回一条小命,反倒敢跟长辈顶嘴摆脸色?”
“你常年吃药耗钱、拖累全家,就是个白吃粮食的累赘!埋了你,是替林家减负,我看谁敢多嘴!”
她心底毫无半分祖孙情义。
方才见林晚断气,她半点心疼没有,只想着速速拖去后山埋掉,省得浪费口粮、耽误农活。如今人死而复生,她没有欣喜,只剩满心嫌恶与恼怒。
一旁的大伯母立刻叉腰上前,尖酸刻薄地落井下石,眼底满是阴毒鄙夷。
“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命硬的赔钱货!明明都断气了,非要诈尸回来折腾全家!”
“整日汤药不断,掏空家里家底,依我看,当初就该让你直接死透,一了百了!”
昨日,正是她恶意推搡原主,害得原主淋雨受寒、高烧不治,落得濒死下场。
可她此刻毫无愧疚,反倒理直气壮,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体弱的林晚。
林晚将她眼底的歹毒尽收眼底,五指死死攥紧,心底寒意彻骨。
真是一窝狼心狗肺的至亲!
她浑身酸痛无力,头晕体虚,稍动一下便几欲昏厥,可依旧挺直单薄的脊背,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
清冷目光缓缓扫过刻薄祖母、恶毒大伯母、冷眼旁观的大伯三叔,看透这一家人的凉薄自私。
柳氏早已吓得浑身颤抖,心如刀绞,死死将女儿护在怀里,佝偻着身子不停磕头哀求,声音哽咽破碎,卑微无助。
“娘!大嫂!求你们别骂了!晚儿刚从鬼门关回来,身子弱得只剩一口气,受不住这般苛责啊!”
“我少吃饭、多干活,地里家里的活我们母女、我们父子全包!绝不再拖累家里分毫,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的孩子!”
柳氏懦弱半生,在林家忍气吞声、任人磋磨,从未敢违逆半句。
可为了奄奄一息的女儿,她放下所有尊严,卑微乞求,只求换女儿一线生机。
看着娘亲哭得肝肠寸断、卑微至此,林晚心头一涩。
她抬手,轻轻抚上母亲的手背,干涩的声音轻柔安抚:“娘,别哭。”
转瞬,她抬眼,眸光再度冷冽如霜。
“我从未顶撞长辈,我只讲道理。”
“我气息微弱是高烧晕厥,不是身死。”
“你们未请医者、未查气息,不由分说便要活埋我。”
“若是今日我真被你们埋了,便是活活枉死!这笔人命债,你们担得起?”
老太太脸色一僵,恼羞成怒:“你已然断气,难道还要家里花钱给你办丧事?一个丫头片子,也配挥霍银钱?”
“我没死!”
林晚目光灼灼,寸步不让,哪怕气若游丝,气场却稳稳压制全场。
“我尚在人世,你们强行埋活人性命,是蓄意害命!”
“此事一旦传至里正、报至官府,整个青山村的林家,都会身败名裂,受人唾骂,追责问罪!”
这番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老太太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眼底悄然浮出一丝慌乱。
围观的乡亲们瞬间议论四起,句句直指林家刻薄狠心。
“天啊,真是活埋活人!太狠心了!”
“就算孩子体弱,也是一条命啊!”
“平日里就苛待这小丫头,今日更是过分!”
声声议论入耳,林老太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又暴怒,偏偏无从辩驳。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孙女,心底惊疑不定。
模样还是那个瘦小懦弱的林晚,可气质、眼神、谈吐,已然判若两人。
一趟鬼门关回来,这丫头,彻底变了!
林晚耗尽浑身气力,胸口微微起伏,却依旧字字铿锵,立下狠话。
“从今往后,我自会养好身子,绝不白吃家中一粒粮。”
“谁也别想再欺辱我娘,谁也别想再动我分毫!”
话音落,她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
连日高烧、濒死脱力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再次虚弱昏睡过去。
只是哪怕陷入昏睡,她攥着母亲衣角的小手,依旧紧紧收拢,执拗又坚定。
柳氏心口一紧,含泪死死抱紧女儿,原本卑微佝偻的脊背,竟下意识挺直!
不管今日得罪谁,从今往后,她拼尽全力,也绝不让任何人再伤害她的晚儿!
而对面的林老太太、大伯母一行人,看着昏睡过去却气场不改的林晚,心头莫名升起一股深深的忌惮。
这个死而复生的丫头,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