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拄着捡来的松木棍,踩进烂树叶里,伤脚一歪,疼得她吸了口冷气。
脚背上的燎泡早磨破了,脏布粘着伤口,走一步磨一下。沟里的湿风钻进领口,她缩着脖子,又往前挪了几步。
“姐,这地方到底有没有栗子?走了快二里地,连个壳都没瞅见!”
王大强拿柴刀劈开枯藤,停下来喘气。
王二强扯了扯挂在荆棘上的麻袋,没扯下来,骂了一句又蹲下去才解开。
“再往里走,碰上野猪咋办?那老太婆真能靠这东西挣三百多?”
“供销社的人亲自送了钱,还能有假?”
王招娣啐了一口,拿木棍拨开脚边的树叶。
“把栗子捡光,她交不上货,就得掏钱找咱买。她不买,咱自个儿送镇上去!”
三人又走了半个时辰,沟边渐渐没了落脚的平地,两旁都是石壁。
王二强忽然停下,举起柴刀往上指。
“那儿!树上挂着呢!”
丈把高的石壁上长着一棵老栗子树,根扎在石缝里,枝头挂满刺包,有些已经裂了口,露出褐色的栗壳。
王招娣扶着木棍仰头数了数,连声催促:“这么多,得装好几袋!快上去打,一点别给老太婆留!”
王大强走到石壁底下,踩了踩覆着青苔的石头,又把脚收了回来。
“没绳子,咋上?脚底下一滑,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也不敢,那也不敢,你们还挣什么钱!”
王招娣扔下木棍,夺过柴刀别在腰间。
“底下接着,我上!”
她抓住石缝里的草根,一脚蹬住凸起的石棱,往上爬。伤脚不敢使劲,只能多靠两只手,没爬多高,脖子上就淌满了汗。
王大强在底下喊:“够不着就下来!”
“少废话,把袋口撑开!”
王招娣咬牙挪上石台。台子只有尺把宽,她扶住树干蹲稳,抽出柴刀,用刀背敲打低处的树枝。
“啪!啪!”
几个栗子刺包落了下去。
王二强仰头去接,一个刺包擦过额头,扎得他赶紧丢下麻袋。
“哎哟!姐,你倒是往边上打啊!”
“捡起来!掉一个都得找回来!”
王招娣敲了几下,嫌落得少,把柴刀搁在石台上,伸手抱住那根挂果最多的枝条,往下压。
枝条压低了,远处那几簇栗子却还够不着。
她往外挪了半只脚。
脚下响了一声。
“咔嚓!”
石块松脱,擦着崖壁滚下去。王招娣脚底落空,双手赶紧攥住树枝,半个身子悬在外头。
“拉我!快拉我!”
底下两个兄弟伸着手,谁也够不着。
树枝弹动,刺包蹭过她的手掌和胳膊。她疼得松了手,连喊声都没喊全,人已经跌了下来。
“姐!”
王大强扑过去,没接住。
王招娣摔在乱石间,右腿压在身下,裤管很快洇出血。她撑着地抬了抬头,又倒了回去。
王二强蹲下去,刚掀开裤脚便撒了手。
“骨头……骨头露出来了!”
王大强跪在旁边,碰也不敢碰,喊了几声姐,没人应。
“别喊了,快送卫生院!”
两人砍下树枝,解了腰带,把伤腿勉强固定住。麻袋垫在腿下,王大强背人,王二强在后头托着伤腿,栗子一颗也顾不上捡了。
一百六十来斤压在背上,没走多远,王大强就喘得挪不动脚,只得又换王二强来背。
王招娣半路醒过来,哭着喊疼。
“慢点……我的腿,别碰我的腿!”
可山路坑洼,越往外走,她喊得越厉害。等到了镇公社卫生院,天都擦黑了,人也没了精神,只剩嘴里哼哼。
值班大夫剪开裤管,叫护士拿器械过来。
“骨头断了,伤口还进了泥。先清创处理,你们留一个搭把手,另一个去交钱。”
王大强捏着划价单,站在收费窗口前翻遍衣兜。兄弟俩的钱凑在一处,才两块三。
单子上写着二十六块四毛。
“还差二十四块一。”收费员把零钱数了一遍,“先记上,赶紧回去凑。”
王大强留下照看,王二强连夜跑回李家村,拍得老宅院门直响。
李建业开门时还骂骂咧咧,听见王招娣摔断了腿,嘴也闭上了。
“没钱,家里哪还有钱?”
“你嫂子腿都断了,你跟我说没钱?”
王二强堵住门不让走。两人吵了半宿,最后砸开锁,从炕洞里翻出李建树藏的二十块钱,剩下四块一,又逼着李建业东拼西借凑齐。
第二天晌午,王家兄弟借来木板车,铺上稻草,把处理过伤口,固定好伤腿的王招娣抬上车。
大夫追到门口交代:“别碰伤腿,按时回来换药。发热了立刻送过来,不能耽误!”
王大强连连答应,推着车往村里走。
车轴一路吱呀作响,王招娣躺在稻草上,嘴唇干得起皮。路上稍有颠簸,她就抓着车沿骂两个兄弟。
拐到村尾草房外,王二强推得手酸,停下来换了换手。
院里飘出烤栗子的香味。
大麦蹲在黄泥小炉旁,正拿火钳翻栗子。炉口架着铁丝网,十几个栗子排在上头,壳上切了十字口,烤热后逐个张开。
他夹起一个翻过面,又伸手扇了扇烟。
小穗坐在马扎上,捧着空碗,隔一会儿就探头瞧瞧。
“哥哥,这个裂得大,熟了吧?”
“奶奶说还得等会儿。”
宋春花在屋檐下纳鞋底,听见兄妹俩嘀咕,抬头瞧了瞧炉子。
“行了,夹出来晾晾。小穗,碗放地下,别端着接,烫着手。”
“哎!”
小穗赶紧放下碗。
大麦把栗子夹进去,挑了个最大的,倒腾着剥掉外壳,又吹去粘在果肉上的细皮,捧到宋春花跟前。
“奶奶,您先吃!”
宋春花咬了一半。栗肉烤得绵软,嚼着有甜味。
她把剩下半颗递回去:“这半个归你。再给妹妹剥两个,她掰不动。”
大麦塞进嘴里,跑回炉边,挨着小穗蹲下。
“手伸出来,哥给你剥的栗子最甜!”
板车上的王招娣听得清清楚楚。
她撑起头,从院墙缺口望进去,正瞧见小穗接过栗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再往院角一瞧,还堆着小半筐没剥壳的栗子。
她在山沟里折腾半天,一颗都没捞回来,倒赔进去一条腿。老宅藏着的二十块,也花了个精光!
王招娣揪住车沿,挣扎着往起坐。
“宋春花,你个绝户老货……你吃得倒香!”
宋春花把针穿过鞋底,拽紧了线,没搭腔。
王招娣更来气,抬起缠了纱布的手朝院里指。
“都怪你!要不是你……”
她一使劲,伤腿碰上车帮,后半句话变成了惨叫。
王二强赶紧按住她:“躺下!大夫不让动,你没听见?”
王招娣张着嘴,疼得半天没出声,头一歪,倒回稻草上。
“姐?姐!”
王大强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听见她又哼了一声,才赶紧抓住车把。
“走走走,别停这儿了!”
车轱辘碾过碎石,两兄弟推着人走远,谁也没敢朝院里招呼。
小穗停了嘴,往门外瞧。
宋春花把线头剪断:“吃你的,凉了不好剥。”
大麦挪了挪身子,挡住院门的方向,把剥好的栗肉放进妹妹碗里。
宋春花手上的鞋底还剩一圈没纳完。她穿好针,才扎了两下,又停住,抬头瞧了瞧院角的栗子筐。
眼下还有得捡,供销社这一年的货却不能只靠秋天这几筐栗子。
她把鞋底收进针线笸箩,起身去翻筐底的栗子,拣出两颗裂壳发软的,搁到一边。
“大麦,吃完跟我把这筐摊开,坏的挑出去,别捂烂了。”
大麦咽下栗肉:“奶,山上还有呢,我下午再捡一筐!”
“今儿不去黑风沟。明天叫上你大菊婶,咱走缓坡。”
宋春花拿来竹匾,放在院里。
“也瞧瞧别处有什么山货。等张科长来,我得问问,招待所除了栗子糕,还收不收别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