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风刮过巷子,干苞米叶子在青石板上滑过去,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大麦脚下一停,两只耳朵猛的支棱起来。
他使劲拽了拽宋春花的袖管,把嗓子压的跟蚊子哼哼似的:“奶奶,是大伯……他跟外人在后头吵吵呢。”
宋春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拉着大麦一闪身,藏进了半截塌掉的土围墙后头。
借着泥砖豁口往里瞧。
狭窄逼仄的胡同里,李建树正死死按着一个干瘪汉子的肩膀。
那汉子脸上有块巴掌大的青胎记,嘴角挂着颗痦子,正是镇上黑市里专吃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刘麻子。
刘麻子嘴里斜叼着半截过滤嘴烟头,冷哼一声拍开李建树的爪子:“李老大,少在这儿炸刺。你这指标单子确实能出粮,可现在外头什么风头你不清楚?武装部的人端着家伙天天在街上巡,逮着倒腾统销公粮,老子得去劳改队啃一辈子窝头!”
他把手伸进棉袄袖筒,摸出三张发软的大团结,在半空晃了晃。
“就三十!多一分没有!你那小舅子不是急着去农机站顶职么?今儿晌午看不见现钱,名额转脸就是别人的。你耗得起,人家公社干部可不等你!”
李建树那张黑黄的脸狠狠拧在一块,两只眼珠子布满了红丝。
昨儿后半夜,他趁着给大队对账的空档,把这张压仓的结算单偷抠了出来。
本以为能换回一百块大团结,去丈人家挺直腰杆抖抖威风。
结果让人一刀砍成了三十块,这可比割他的心头肉还疼!
可软肋让人拿捏的死死的,有啥办法呢。
李建树咬的后槽牙咯咯响,最终还是大手往前一探,一把抢过那三张大团结。
“成交!单子拿走,钱归我!出了这胡同,咱俩谁也别认识谁!”
土墙后头。
宋春花抿着嘴角,眼神冷的像是数九寒天的井水,里面结着冰碴子。
上辈子,李建树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倒腾公粮单,事发后让公社堵在窝点里。
为了活命,这畜生把脏水全泼在亲娘身上,在全村人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硬说是老太太逼他弄钱给孙子买药治病!
那一笔烂账,压的她半辈子抬不起头,在生产队里顶了二十年的“贼婆子”名声。
这辈子,这套绞索就该套在他自己脖子上。
宋春花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大麦。
“大麦。”
“哎,奶奶。”大麦看着老太太脸上的寒气,小身板不由自主的绷紧了。
宋春花从袖兜里摸出一枚发亮的一分钱硬币,塞在大麦掌心,声音压的又低又沉,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清楚。
“看见街角门市部旁边的派出所岗亭没有?里头有个带红领章的公安同志。”
“你跑过去,就说在粮站后头捡着一分钱,想交给公家。等公安出来,你就指着这巷子,说里头有两个叔叔拿着盖了大红章的红蓝纸条,正抢着分大钱。”
大麦在村里没少看民兵抓贼,一听“大红章的纸条”,小脸立马绷住了。
他死死捏着那枚硬币,狠狠一点头:“奶奶,我晓得了!保证把人叫来!”
小身板一猫,大麦贴着墙根的荒草蹿了出去,转眼就滑出了巷口。
宋春花不慌不忙的整了整蓝布褂子的衣角,迈着步子从土墙后踱了出来。
她在巷子当间一口堆满碎瓦的枯井旁停下,背过身,慢悠悠的拾掇背篓上的麻绳。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硬底皮靴砸在地上的脆响,猛的在巷子口爆开!
“站住!统统抱头蹲下!”
一声断喝,跟旱地里起了个闷雷,震的土墙皮扑簌簌往下掉。
两个身穿深蓝制服,跨着枪套的民警在大麦身后一步抢进,直接堵死了巷口!
巷底的李建树刚把公粮单递出去,猛听见这声吼,吓的一个激灵,膝盖骨当时就软了。
红蓝相间的三联调拨单脱了手,飘飘荡荡的落在烂泥水里。
刘麻子脚底抹油就想往烂泥墙上扒,迎面一个年轻民警飞身扑上去,利索的一记扫堂腿抽在迎面骨上。
“扑通!”
刘麻子一头栽进臭水坑,生铁手铐咔嚓一声锁了个瓷实。
带队的老公安两步跨上前,一把枪直接顶在李建树后脑勺上:“动一下试试!”
李建树浑身的骨头跟让人抽走了一样,两腿发飘,扑通跪在泥浆里。
一股温热发臊的骚臭味顺着裤腿淌出来,竟然当场吓尿了裤子!
“公安同志!冤枉啊!我没干坏事……我是大队的社员啊!”李建树把脑门磕在泥水里,砰砰直响。
老公安弯腰捡起泥水里的公粮结算单,抖了抖上面的红公章,又从李建树怀里掏出那三十块还带着体温的大团结,脸黑的像锅底。
“私卖大队统购指标,人赃俱获,三十块巨款都在这儿,你冤枉个屁?!”
老公安大手一拧,反剪住李建树的膀子,手铐结结实实的扎进了皮肉里。
李建树跟条抽了筋的癞皮狗一样,被两名公安从泥坑里一路往外拖。
经过枯井沿时,他冷不丁抬起糊满泥泪的脸,一眼就撞上了台阶上的宋春花。
宋春花立在干处,蓝布褂子整整齐齐,满头银发在晨风里一丝不乱。
那双眼睛沉的像口老井,不见半点涟漪,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墙角一滩没人搭理的烂泥。
李建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珠子猛的凸出来,跟抓着了阎王殿前的还阳草似的,扯着嗓子杀猪般嚎起来:
“娘!娘啊!救救儿子!”
“我是建树啊!咱老李家指望我顶门立户啊娘!”
“你快跟公安同志说,这粮单是咱自家的!你把爹留下的抚恤金拿出来赔给公家,救儿子一命啊!我不想去坐牢啊娘!”
巷口早挤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街坊,一听倒腾公粮指标,唾沫星子劈头盖脸的全砸了过来。
宋春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李建树被死狗一样拖出巷口的那一刻,脑子里的电子提示音“叮”的一声脆响:
【叮!斩断逆子李建树连带罪责!打破前世背负投机倒把巨额债务节点!】
【寿元暴击奖励启动:寿命增加24小时!】
【当前剩余总寿命:13天2小时!】
一股充盈的热气从尾椎直窜上来,四肢百骸里的酸乏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前世压在心窝子里整整二十年的憋屈,就这一刻,全碎成了渣子。
宋春花眼皮都没再往巷口撩一下。
她招招手,把跑回来的大麦拉到身边,捏了捏孙子被冷风吹得通红的小耳朵。
“走,大麦。”
老太太步子又稳又实,牵着孩子温热的小手,踩着看热闹人群让开的道,头也不回的迈进了对街粮食门市部那道高高的门槛。